天色约莫辰时前后,日头还未全然升起,不见烈阳,空气却早已闷得潮热。
李梅偶尔会乘这辆马车回娘家,之前为饭馆供货的事,也来过铺子里商议。她哥嫂正照看着铺面,一眼瞧见率先下车的李梅,便迈步迎了上来。
兄长目光落在她身上,先开口:“许久没回来,妹妹,身子还好吧?看着你面色挺憔悴的,出了什么事吗?”
嫂子跟在一旁,安慰接话:“家里都平安顺当,你平日里琐事多,可要多多顾着自己。”
李梅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愁绪:“你们也知道,我一心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奈何她爹早早替她定下昏约,如今想要退昏,对方却不肯松口,我实在是忧心。”
她兄长听了,心里暗道这事或许未必是坏事。若是当初没定下这门昏事,她们夫妇也不是死板不懂变通的人,原能体谅妹妹舍不得孩子的心思。可昏约早就说好了,人家不肯解除,本就是情理之中。
只是妹妹管孩子实在太紧。平日里总把云绫拘在家里,轻易不让出门。孩子吃饭,多一口少一口她都要担忧半天。就连穿什么衣裳,都要提前好几天细细安排妥当。别说日日受这般管束的孩子,就连夫妻俩听着,都觉得憋闷压抑。
这些年最初她们也劝过不少次,可一提让她放宽些心,李梅就觉得她们是要拆散她和女儿的恶人,动不动就争执起来。
久而久之,夫妻俩也摸清了分寸,不再多劝。妹妹本心不坏,只要顺着她的话夸赞她女儿,她就会变得很好说话。
本以为等孩子再长大些,妹妹便能慢慢想开。哪想到这么多年她半点没变,反倒一门心思要把女儿牢牢困在自己跟前。
而且她这份紧绷只落在女儿身上,儿子反倒很少被她提起。要说她是刻意苛待云绫,倒也算不上,想来只是太过看重、太过上心了。
至于她总挂在嘴边,说自家女儿生得如何好看……
夫妻俩想起旧事,心里暗暗犯嘀咕。当初她们刚生下老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家孩子样样招人疼。
直到逢年过节走亲戚,才后知后觉明白,在外人眼里,自家孩子样貌只是寻常,不过是做父母的偏爱,看着便格外顺眼。
兴许妹妹不肯放女儿出门,从前也受过旁人的话语戳刺,只是她不肯信罢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的兄长也不好逆着她说话,只能打着哈哈。
见她娘只专注和别人说话,把她忘记在车上,云绫自己就缓步踏下马车。
帷帽垂纱轻笼,朦胧如烟。那份极具侵略性的颜色被纱幔掩住,只余下一身清泠缥缈。
喧嚷的街市人声鼎沸、暑气蒸腾,可她的一现身,竟似凭空携来一缕凉意,在闷沉的热浪里缓缓漾开。
周遭的喧嚣骤然轻了几分,仿佛一出沸扬的戏文,被戛然开了禁声。有人瞥见身旁同伴怔怔失神,满心疑惑,也顺着目光,朝那一处望去。
那是什么?
她是谁?
她是人,还是神?
万千疑问在众人心底盘旋,无人开口。
更叫人心神震颤的是,她不曾露出半寸肌肤,可那绝世风华依旧藏不住,周身似裹着一层天然柔光。连漫洒的天光,都仿佛格外偏宠于她。
她立身之处,如同一片与世隔绝的幽境,无形之间,将她和熙攘世人隔在了两边。
云绫也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但是她觉得无所谓,她还挺期待别人搞出什么事情,给她解解闷。
马车停在县城主街旁分叉小巷里的干货铺门前,巷道本就不宽,几乎占去大半通路,却没有一人心生怨怼,唯恐惊扰了那仿佛轻烟一般,稍不留神便会消散的身影。
一名衙役随佩雪前去寻云枫,另一名留在云绫三人身侧看护。
他身上只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标识凭证。在浔安县,他这张面孔便是凭据,跟着马车同行时,旁人大多不敢肆意窥看车上的人。
可到了宁遥县,没人认得他,周遭路人自然毫无顾忌,频频往这边望向这边。
守在一旁的那名衙役明显愣了一下,不过静静立在原地。但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已经接受了自家县令的女儿生得这般夺目的事实,不动声色往云绫身侧靠了半步护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巷口来往的行人,留心提防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上前打扰。
“绫儿,你怎么出来了。”,李梅留意到哥嫂失神的模样,心底那点连日来压着的焦躁,又重了几分。
“马车太闷了。”云绫声音清浅,像凉泉滴落在青石上,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梅兄长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干巴巴应了一声:“……妹妹你这女儿,确实生得极好。”
他心里这下才算明白,为什么妹妹这般草木皆兵,拼了命想把孩子圈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愿叫外人多看。这般容貌,落在外面,风波是非怕是少不了。
李梅侧过身,拉了拉云绫的衣袖,开口介绍:“绫儿、柳青,这是舅舅,这是舅妈。”
云绫微微颔首,唤道:“舅舅,舅妈好。”
柳青也随着云绫唤了一声:“舅舅、舅妈安好”
舅舅连忙应声,脸上带着笑:“哎,好孩子。”
舅妈也回过神,连忙收敛神色,眉眼舒展开来,笑着上前招呼:“哎!
快别站着了。快进后院坐吧,外头日头慢慢上来了,闷热得很。我刚泡好了凉茶。”
铺子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前头铺面迎客售货,穿过一道木门便是后院。
院里打理得清爽整齐,墙根下栽着几丛木槿,枝干舒展,肥厚的绿叶层层叠叠,粉白的花苞半敛着,已有几朵顺着枝桠绽开,花瓣薄软,在潮热的风里轻轻颤动。
屋舍虽然简朴,但看得出来主人的用心,没有明显脏污之处,物品陈设也井然有序。
屋廊下坐着一位老妇人,正是李梅的母亲,云绫的外祖母。
她一身素色布衫,头发大半已经花白,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正慢慢翻拣着竹匾里摊开的笋干,指尖沾着一点干笋的褐末,动作稳当利索。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走在前头的李梅身上,跟着慢慢扫到后面的云绫。
外祖母放下手里的笋干,搁好竹匾,撑着廊边的木扶手缓缓站起身,脸上漾开舒展温和的笑意,是看见晚辈登门打心底里的欢喜:“梅儿回来啦。”
李梅笑着走上前:“娘,我们过来看看您。”
外祖母的视线越过李梅,落在帷帽垂纱的云绫身上,目光柔和地停住。
还是李梅呼唤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李梅介绍到:“阿娘,这是我女儿,云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