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了一下，似乎终于把发散的思维收了回来，他坐在床上苦思冥想了一阵，半晌抬起头看向希娅，“…动手？我吗？…”

“你用拳头对克里芬女士的头部重击了二十几次，她现在还躺在伦敦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克里芬…克里芬…”男人喃喃自语着，“没印象了…”

他仿佛在梦游似的说，“…我只是想去买蛋糕给雪莉…”

他看着希娅，脸上的肌肉颤动着，一副很疑惑不解的模样，“…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想…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希娅不想刺激他，于是委婉地提醒，“克莱夫先生，我记得我们昨天通话的时候，你神智还很清醒…我得提醒你，你之前在警车上说的话对你很不利，你必须得跟我解释清楚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我才能帮到你。”

在应激状态下，克莱夫在警车上一直在强调一句话——“我要杀了这个魔鬼，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她！无论她跑到哪里，我都会杀了她！”

非常典型的有意识可信威胁。

“不是什么情况都能够用精神疾病掩盖过去的。”希娅强调，“不要试图对我耍心机，先生，我是你的律师，是来帮助你的。”

“…可是…可是我…”克莱夫显得很手足无措，他的表情像孩子一样慌张，这让他看起来非常可怜。“…我真的不记得了…是真的，就是记不清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对吧？”

他语气激动，表情逐渐神经质起来，又哭又笑，五官挤成一团，“…我知道你肯定会的…你肯定会的…”

菲比觉得今天的会面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当事人完全不具备可以正常沟通的能力，她把视线从疯狂的男人移到自己的带教律师身上，而后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克莱夫。

她的脸色淡淡的，菲比仔细分辨了一下，竟然从中瞧出一些漠然。

随后，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别装了。”

克莱夫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看得出来。”

夏洛克跟她说过，眨眼次数、呼吸频率、视线挪移、瞳孔变化乃至吞咽动作都可以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你指定要一个苏格兰人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所以我来了。但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案子都会接手，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老乡的地域优待，我手里放弃代理的案子要比我打赢的案子更多。”

“我可以帮你，克莱夫，前提是，你必须对我诚实。”

“…”男人动了动眉头，半天才停止了他疯疯癫癫的作态，他卷曲花白的头发很长时间没修剪了，一部分挡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也觉得这不管用对吗？…那为什么？为什么那次所有人都信了？”

“你说什么？”希娅有些疑惑。

克莱夫没回答，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视线定格，瞳孔紧缩，直到希娅感到脊背升起一股凉意，他才缓缓垂下了头。

“…你会帮我脱罪的吧？”克莱夫细柔的声音这么问道，“我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希娅不适地动了动肩膀，她出了些汗，此刻衬衫被黏在了背上，“我会试着帮你争取最好的判决结果，但你犯罪的事实是不可能被抹除的。”

*

“里斯先生，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芬奇端着咖啡走到位子上坐下。

“有。”沃尔玛大型超市里，里斯调整了一下微型耳机，在从放满了薯片的货架缝隙里观察着他的目标。

“墨菲一家特别喜欢花生味道的零食。”花生味曲奇，花生味玉米圈，花生味燕麦棒。

芬奇沉默。

跟踪了一整天，结果只看到了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温馨日常，里斯也充满了无奈，“他们正在全心全意为后天去英国的行程做准备，看样子是准备住上一两个月。”

他用芬奇设计的程序同时黑掉了墨菲家三个人的手机，所以一切通话和短信都能被他们窃听和查收。

“今天一天，苏珊都在和她侄女希娅发短信，她尝试打过几个电话，但都被对方挂断了。”

“我看到了。”芬奇说，“关系很紧张。”

“倒不如说是苏珊的单方面的压制，她不喜欢她的侄女。”连短信里的语气都充满了命令和讽刺。

里斯跟着这一家人继续往饮料酒水区域走，听见芬奇在对讲机里说：“希娅大学前一直借住在墨菲家，读书的费用也有一部分是她姑妈资助的。”

查询了墨菲一家的相关信息，没有任何异常信贷和违法乱纪历史。

非常干净和普通的家庭。

谁会想要对这一家人下手？

“奇怪。”里斯说，“这家人待人接物、和邻居朋友相处都还不错，尤其是苏珊，她还是一名幼师，刻板印象上应该更温和更耐心，怎么会私下对侄女这种态度？她和希娅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也许。”芬奇的心里也冒出个疑影，“里斯先生，我们可能需要仔细听一听墨菲家的密语。…你尽量拖住他们，我现在出发去他们家里安装窃听器。”

作为大脑，芬奇一般会驻扎在他的图书馆里掌控全局，但到情况紧急时，这位智囊偶尔也会亲自出马一下。

“收到。”里斯答应着，顺手从隔壁货架上拎了一瓶红酒，之后他低头佯装观察产品信息，实则朝着正在说笑的墨菲一家撞了过去。

十秒后，红酒的碎裂声和女人的惊叫声响彻整个饮料酒水区。

“…搞什么？你没长眼吗？”墨菲先生看着地上正在流淌的红酒，质问道。

里斯并不擅长吵架，对于男人愤怒的指责，他只能无辜地眨眨眼，用他特有的温和嗓音软软地辩解：

“长了，但我的眼睛长在前面，不长在别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