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好像查到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的位置了。”

降谷零没有说话，只是在前方路口利落地打了转向灯。车子像一条被重新校准了航向的船，沿着不断变窄的街道，驶入东京旧城那一片像被时间遗忘的阴影里。那些建筑低矮而老旧，墙面上爬满深色的水痕和剥落的漆皮，路灯稀疏地亮着，每一盏之间都隔着大段大段昏暗地带，像一排困倦的眼睛，勉强照亮一小片坑坑洼洼的路面。空气中开始浮起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旧木头气味的凉意。

最终，车停在一片已经荒废多年的街区里。路边的自动售货机早就被人砸烂了，玻璃渣混在碎石里，被车灯扫过时像一地不会化掉的霜。降谷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她：“楼顶？”

“楼顶天台。”百利甜已经飘起来，目光从车窗外的建筑轮廓上扫过，神色很淡。

降谷零推开车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旧砖墙和铁锈的气味。他绕到后座，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又检查了一遍锁，才朝那栋写字楼的入口走去。他的脚步声沉而快，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进深井里。直到他走进去看不见了，百利甜才轻轻“啧”了一声，穿过车顶朝大楼的方向飞去。

·

楼顶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带着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没遮没拦的凉意。

诸伏景光站在天台边缘。背靠半人高的围栏，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抵在自己心口偏上的位置。

在他对面，赤井秀一一只手扣住那支左轮手枪的转轮。

“我的真实身份是FBI的卧底。”赤井秀一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把什么藏了太久的东西从齿缝间一点点取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诸伏景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根本没有听见。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有什么正在迅速绷紧，又像随时都会断掉。

就在赤井秀一试图再开口的瞬间，诸伏景光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人影从面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像被这逢魔时刻的光线从另一个世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银发在风中猛地扬起，像一匹忽然被月光点亮的缎子，在半空中铺开又垂落。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听见一声极轻极快的响，像金属擦过空气，又像什么东西被从手中斜斜劈开。

百利甜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带声音，像一片从高处飘下来的、过于锋利的羽毛。她的掌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向那支手枪，另一只手反手一探，把赤井秀一握在转轮上的手也一并震开。枪从两个人之间脱出，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啪”地一声落在几步之外的水泥地上。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有人把一整段动作都按了加速，再把声音抽走。

百利甜就站在他们中间，银发还在风里轻轻扬着。黄昏的光芒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极淡的金边。那光已经不能算是光，更像是一层将散未散的、介于昼与夜之间的薄纱，把整个天台的线条都晕得有些模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又淡得几乎没有边界，像一泓正在被夜色慢慢吸走的水痕。

直到这时，她才像是终于有空打量眼前的一切。她听见对面的人用一种近乎失神的、像在做梦似的声音，极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我亲手杀的吗？”

百利甜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那张脸她刚刚才在照片上见过，彼时只觉得普通，此刻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终于从暗处浮出来的、写着答案的纸。

百利甜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天台。面前是当初被她选中、送了一场“业绩”的卧底狙击手；背后是明美那个同样姓“卧底”的男朋友；楼下还有个正从楼梯往上赶的波本。这栋破楼，简直是卧底开会。她甚至怀疑，再飞下去看看，会不会连哈罗都在给某个情报部门兼职。

你们这些卧底，是商量好了今天在这儿团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