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写:名册上抹了。
他又问:她人呢?
林望舒没有写。他低下头,很久很久,才伸出手,往地窖的方向,指了一下。
白骨。七根断指。蜷在角落里。
他蹲在栏边,看着云衍真人那身朱红道袍,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摊血。
沈砚璃跪在石台上,青灯搁在膝边。她低着头,素白的祭服铺了一地。满场的人都看着她,等着那个时辰。
执事弟子高声报时。
“炉火,一个时辰后点燃!”
一个时辰。满场的人都等着那个时辰。沈砚行蹲在栏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按着那两枚铜片。
他等的时辰,比他们早。
他低头,看着石栏上那碗没喝的灵粥。白色的,稠的,甜腥的。他把碗端起来,倒进脚下的灰堆里。粥渗进灰里,转眼就不见了。
“不喝,”他在心里说,“送行的酒,我不喝。”
他站起来,扶着石栏,看着祭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沈砚璃跪在石台上,背挺得笔直,一截竹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抖。
他知道她在等。等那个时辰,等他们把她推进炉膛。她说过,她怕冬至那天,她走不到炉台上。她走到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蹲下去,装作整理靴带,指尖在靴沿内侧,弹了三下。
三下。这是他和沈砚璃约好的暗号。
逃荒那年,她走不动了,不敢喊,怕引来狼,就弹三下手指。三下,是她还走得动,让他等她。后来进了仙门,这个暗号就没用过。
今天,他用上了。
他弹了三下。她动了两下。
两下,是“收到了”。这个暗号,是逃荒路上定的。她走不动,弹三下,他回头背她。她收到,动两下,是告诉他:我还能走。
今天她动了两下。
意思是:哥,我还能走。
他蹲在栏边,把这两下,收进心里。
她没抬头。可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两下。
两下。收到了。
他直起腰,把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插进石栏缝隙里,刀刃朝下。然后他蹲在栏边,看着祭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等她。
钟声第三响。满场的人都跪了下去。沈砚行没有跪。他蹲在西台栏边,一截灰堆里的树桩。
他听见云衍真人的声音从祭台上飘下来,慈和的,一个老人在哄孩子。
“炉胎,你且安心。渡人渡己,功成之日,自有福报。”
沈砚璃跪在石台上,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师父,”她说,“弟子有一事想问。”
云衍真人看着她。
“你问。”
“上一任炉胎,”沈砚璃说,“名册上抹了名字的那位,她渡成功了吗?”
满场都静了。云衍真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一瞬,他又笑了,声音还是慈和的。
“上一任炉胎,功成身退,已得大道。”
沈砚璃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青灯往膝边拢了拢。
沈砚行蹲在西台栏边,把这场问答,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
功成身退,已得大道。他想起地窖里那具白骨,蜷在角落里,骨头都发黑了,手骨里有七根断指。
他正蹲着,一个执事弟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镇西台的?”
“是。”
“云衍真人吩咐,西台的人,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弟子说,“你听着没有?”
“听着了。”
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沈砚行蹲在栏边,把那句话,收进心里。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也就是说,炉火点起来之后,他就可以离台。
他站起来,把插在石栏缝里的柴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云衍真人,你哄了一辈子人。今天,我看你还能哄到几时。
他蹲回栏边,等着那个时辰。满场的人都在等一个时辰。他等的时辰,比他们早。他等的,是地砖底下那条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靴底沾着灰,灰里有一点暗红。是炉膛深处带出来的。他拿靴尖,在石栏上蹭了蹭,把那点暗红蹭掉了。
满场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他数着钟声,等那个比他早的时辰。
香炉里的香,烧到第七根半。
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
他等着炉火点起来。点起来,他就走。
走地砖底下那条路。走炉膛底下那条路。走林望舒画给他的那条路。
他等那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