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去？”罗温坐在马车上，不放心地问。

谢伊站在台阶最后一级，单手插兜平视他：“不用，几步路的事，你忙你自己的去吧。”

罗温抬了下帽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行，有事来商团找我。”

谢伊声音带着点鼻音，嗯了声，然而不以为意。

他知道罗温对自己的关照不是假的，只要自己有事，对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但他们之间好像永远会错过。

小时候受了委屈，谢伊最开始确实会跑到商团去找罗温，一路狂奔，心里头反复念着罗温的名字。

期待他为自己撑腰，好好教训一遍那些欺负自己的家伙，再让自己骑在他的肩头，然后特意路过糖果店买上一颗小小的甜滋滋的糖。

可到了商团，得到的永远是“罗温去送货了”“他没在这”诸如此类的回答，两人成功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结果总是谢伊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灰头土脸地悄悄跑回老酒馆的储物间独自舔舐伤口。

起初热切的期待在一遍遍的蹉跎中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谢伊再也没有主动到商团找罗温。

反正也遇不见他。

反正也只能靠自己。

目送罗温驾马离开，谢伊缓缓收回视线，微微仰头呼出一口气，夏日暑气正盛，空气都被烫得扭曲波动，像蒸腾的雾。

谢伊烦闷地扯了扯领子。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寻求别人帮助的小孩了，他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了。

别人总想回到以前，做长不大的无忧小孩，但谢伊不想。

他不愿再面对无能为力的自己了。

如果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重新变成小孩，谢伊恐怕会一头撞死。

“他走了？”

谢伊刚进门，酒馆老板立马问道。

他嗯了声，抬头一看，吧台前的顾客几乎都换了个地方待着，桌前空荡荡一片。

谢伊随便挑了把椅子往上面一坐，冲老板打了个响指：“一杯巴莱尔。”

酒馆老板挑了下眉，嘴上说着“转性了？竟然喝这么淡的酒”，手上已经倒满了一大杯味道只比水稍浓的巴莱尔清酒放在他面前。

谢伊啜了一小口，淡得跟喝白开水似的，他不习惯地浅浅皱起眉：“毕竟我还要干正事。”

酒馆老板嗤笑一声，没搭腔。

臭小子这次一消失就是三个月，以往玩得再过头都会在两个月内回来，可见这次事情很大条啊。

不过他没主动说，老板也不会上赶着问。

“对了，你知不知道……”谢伊目光放在杯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杯沿，“一个叫约翰·吉尔的家伙？”

酒馆老板擦杯子的手一顿，抬眼，不答反问：“他怎么欺……得罪你了？”

“没啥大事，就是想找他叙叙旧，聊聊下辈子的理想而已。”他笑眯眯地回道。

酒馆老板满脸不信。

首先，谢伊每天得过且过，真要有梦想也是当咸鱼，不干活就有钱花。

其次，谢伊信奉有仇当场报，一般直接把人打个半死就算了事。

最后，他现在明明就一脸要把人给***的愤恨模样啊喂！

酒馆老板沉吟两秒，很快了然这次的事情不是一般的严重，先是叮嘱谢伊“我不会去保释你的，”然后指了指酒馆第三根柱子旁，正在喝闷酒的男人。

“约翰·吉尔，我记得最开始是那个人带来的，当时就坐在你这个位置。”

想起那天几人的对话，酒馆老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听说那家伙做过几年牢，出狱后找了个码头搬运工的活讨日子，不过没做多久就因为聚众闹事被打发了，连带介绍他工作的兄弟也一起被辞退。”

真是个走哪霍霍到哪的家伙。

谢伊冷哼，抬手把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的同时站了起来。

“站住。”酒馆老板皱眉看他。

谢伊侧眸，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别在酒馆里干架，于是摆手随意道：“我心里有数，放心。”

酒馆老板白了他一眼：“你有个毛数，酒钱还没付。”

谢伊一噎，刚刚那股见到“疑似混账的同伙”时翻涌上头的怒气刹那间就跟爆炸的气球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无语。

他猝然转过身，掏出一张克朗拍在桌上：“给给给，别说得我还不起钱一样！”

“事实而已，”酒馆老板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捻起纸币，正反面转了两圈，佯装诧异道，“竟然是真的，看来你果然攀上高枝了。”

“滚，老子自己赚的！”

谢伊呸了一声，转身就走，留给酒馆老板一个气冲冲的背影。

老板缓缓敛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眸光明明灭灭，森冷的气息无言漫开。

看来他有必要去好好了解一下，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被老头这么一打岔，谢伊头脑冷静了许多，至少不会上去就给对方一个游龙右勾拳。

一脚踢开男人面前的椅子，手臂抵住桌子，懒懒倾身，垂眸扫了眼桌面横七竖八的空瓶。

谢伊挑了挑眉：“哥们，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

男人脸朝下一动不动趴着，只有如同梦呓般的嘟囔声断断续续传来。

谢伊侧耳听了一阵，没听懂，又等了三秒便耐心全无，燥意渐盛。

他往后顺了下头发，看着对方的两个发旋，忽而一笑，抬起长腿，一脚踹翻了男人屁股底下的椅子。

砰！

男人猝然失去支柱，全身软趴趴往后一仰，倒头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呃啊！”

他吃痛惨叫一声，躺在地板上呻吟，身体扭成一条蛆。

“嗝……谁、谁啊！”

男人浑浑噩噩，按着头慢吞吞坐起身，满脸酒气，脸比猴屁股还要红，骂骂咧咧抬起头想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奈何大脑早已被酒精侵蚀，他的眼睛花得比上百岁的老人还厉害。

男人甩了甩头，两颗眼珠子乱转，头也摆个不停，他指着面前的“五个人”叫道：“别动！老子让你别乱动！”

谢伊扯了下嘴角：“……死醉鬼。”

明着骂完一声，谢伊抬手拎起他的领子，把人往后门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