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秦曲 > 第58章 逝将去汝(九)

第58章 逝将去汝(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直到第三日,外头已彻底没了声响。整个永巷宫道寂静无声,前两日尚有兵卒走动,如今,更是冷寂得彻底。

子蘅靠坐在屋门背后,断断续续听到了屋外两个守卒的对谈,二人原本是咸阳县卒,嫪毐起兵,原本下的是王诏与太后令,他们本为从诏而来,但这几日听到与看到的却有些不大对,二人心头疑惑,后续又有消息传嫪毐矫诏,二人心中惊疑不定。

再者,昌平、昌文二位封君正领着王师于咸阳城中与逆贼交战,前线溃败的消息不时传来,到处人心惶惶。

此刻二人,早已心下惴惴不安。

眼见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子蘅眸光轻转,招来阿苕。

阿苕轻声附耳过来:“主。”

子蘅略思忖了下,压低声音:“外头那两个原是咸阳城守城门士卒,并非嫪毐亲信。宫中乱兵大多是被伪诏欺瞒,并非死忠。你去佯装取水,假意示弱,寻机告诉那两个守门县卒——长信侯外强中干,起兵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咸阳城中诸多能臣大将,岂会惧怕区区一个乱贼长信侯,王必然会派遣军队入宫平叛,叛贼大势已去。到得那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阿笤闻言,心头震动,目光紧紧望着子蘅,心中犹疑。

子蘅轻轻冲她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轻道:“莫怕,去吧。”

阿苕咬牙,依言起身,怯生生移步屋门。

门外值守的两名县卒连日听闻叛军仓促起事、名不正言不顺,本就心头惶惶,早已心生退意。被阿笤低声点破王师将至、大势将覆,二人面色发白,早先一鼓作气的战意已然崩溃,自顾尚且无暇,自然也不在意二人何时解开了绳索。

二人平日里只是咸阳守卒,一份生计虽堪堪果腹,却也有老有小,有家有族。

前两日不曾知晓,如今都在传,是嫪毐矫诏起兵,乃是谋逆重罪,若是被抓住,是要夷上三族性命。二人此时正是心头浮动,游移不定又惊惧不安。

此时,子蘅缓缓起身,她抬手拨正衣襟,身姿端正,缓缓来到门口。

二人见她过来,忙道:“止步,不许再过来!”

子蘅淡淡道:“长信侯矫诏作乱,祸及宗族。你们皆是大秦王卒,何苦为长信侯此等乱臣逆贼殉葬?”

两个县卒面面相觑。

子蘅见状又道:“嫪毐一人作乱,出了事他尚且可以跑,你们呢?”她语音沉重,“你们的父母妻小呢?族人呢?都要因你们而遭枭首。你们孩子尚小,难道也不怜悯他们小小年纪便要被戮吗!”

二人本已心神不宁,此刻被她这么沉声一喝,顿时惶恐不已,面色惊惧。

“如今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其中一名守卒强忍心头惧意,面色难看道。

子蘅见此,自腰间拽下私印:“这是王上私印,你们若此刻归降,我可做主,保全你们与家小,若还是执迷不悟,等大军平叛,你们三族皆要遭夷戮,何苦去做这个罪人?”

“你如何证明这是王上私印?”守卒显然已经信了几分,却又不敢擅自作主坏了大事。

“你们不曾见过,我如何证明?但你们既守着我,自该知晓我并非普通宫人,有王上私印也不足为怪。”子蘅面色从容,看着二人,淡淡道。

恰在此时,远远传来阵阵清晰的王师鼓号。

守门县卒彻底吓住,惶然对望,猛地跪下。

子蘅叮嘱二人赶紧从宫内离开,寻到王师队伍自去束手归降,上报嫪毐踪迹。

二人互视一眼,匆匆离去。

子蘅匆匆换下身上衣物,捡了一身内侍服穿上,又束起青丝,戴上内侍介帻。急急带着阿苕往出宫的道路走,一路小心避让叛军。

二人一同进入永巷旧夹道,行至中段,分出岔口。岔口处,正有嫪毐的亲党甲士折返搜查。

两人脚步顿住,往旁侧林木丛中藏身,心中焦急,却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苕拉住子蘅衣袖,声音极微,带着气音:“主,婢子上前去引开他们至另一条岔道,主寻机快跑,待乱事平定,婢子前去寻您会合。”

“不行。”子蘅拉住她,压低声音,“一人危险,一起走。”

“主保重。”不等子蘅多说,阿苕站起,悄然钻出林木,故意在宫道上跑动引起动静,追兵一时俱跟着她去了另一条岔路。

子蘅拉不住她,只来得及将私印急急塞她手中,回身看了眼,极快往岔路口去。

宫内宫外,兵戈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咸阳城中,各处街巷,王师聚结,正四处追捕嫪毐叛军,满城萧肃。

子蘅不敢停留,沿着僻静小径一路急急往宫门口跑,一路经过,风中隐约传来宫阙方向厮杀的喧响。

此时正乱,宫门口早已无人看守,乱军要么在宫内各处,要么在咸阳城中逃散。子蘅在宫门口驻足逡巡,她孤身立于宫门,莹莹孑立。

过得片刻,有人从暗影里出来,直直往她的方向走来。子蘅抬眼望去,来人神色冷肃板正,一把湛卢配于他腰侧。

一别多年,再次相见,竟是此中景况。子蘅眼眶略红,朝他露出浅浅笑意。

白伍缓缓走至她身前,躬身:“女公子。”

子蘅回身望着兵戈中的王宫,轻道:“白伍,我想走了。”

白伍打量了下她,眸中微动,却只微微颔首,侧身抬手引路:“此地不便多言,女公子请随我来。”

白伍带着她绕开城中兵戈之地,一路往城南偏僻处去,途中所见,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巷道上不见人烟。

进入里中,来到一处僻静土墙小院,白伍开启院门,二人闪身进入。他反身阖上院门,将粗木横抵门后,隔绝外头一切窥探与危机。

“四门皆已封闭,此时出不得城,女公子可暂且居住此处。”白伍引着她进入院中,院中角落处长着荒草,略显颓败。

一路提着心,子蘅此时方松了口气,她看向白伍,浅浅含笑:“白伍,好久不见。”浅淡的眸中纯澈恳切,这一笑,一如多年前,仿似中间不曾经年离别。

时间易逝,二人却仿佛都不曾变过,白伍亦淡淡展颜:“伍收到女公子的口信,一直等着。”

二人往内走去,一间主屋,一间偏舍,白伍引着她进入主屋,屋中简略却一应俱全。

此时暮色已至,白伍点燃烛火,一豆萤火在屋中亮起,二人在木案边跽坐,方叙起经年往事。白伍只言:自子蘅入宫后,白仲便命他守着私邸,好随时联络子蘅,白仲心中执念不退,仍寄望于子蘅能重振白氏荣光。只宫禁森严,白伍始终联络不上她,便一直静守旧居。直到此前子蘅遣人来找他,来人虽不说什么要紧话语,白伍心中却已然明白,女公子怕是要离宫,他只静待消息。

白伍打量她神色,不曾多问她宫中境况,又为何离开。

子蘅心中微暖,询问外头叛乱情形。白伍遂一一道来,他垂眸思忖片刻,看着子蘅道:“近日全城戒严,四门封闭。若待战乱平复,怕是要全城大搜,此地靠近里巷深处,寻常不会被最先盘查,却也要做好盘查应对,以防突击。”说着,他拿出两份里籍木牍,递给子蘅。

子蘅接过,一一细看,牢记于心。

果然,第三日,便有里典来挨家挨户查验户籍。见二人从屋中出来,里典核对了名录,又匆匆去往下一家,临走前叮嘱:“廷尉府正在追索叛贼,若是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可明白?”二人皆是颔首应是。

如此过了十余日,城门始终封闭,城中风声鹤唳,只听得城中一直在抓人。又有消息传,秦王政行冠礼毕,王驾已从雍城返回,城中大肆戒严,城门不知何日才能开启。

这日下午,又有官兵来查验。只闻隔壁家中男子疑惑声起:“之前不是查过了,怎么又来查?”

便听官兵道:“你管那么多,叫你查便查,有话去廷尉府说去!问什么答什么,家中可有女眷?”随着絮絮的问话声,这一户很快查完,一行人经过土墙来到院外。

粗重的拍门声响起:“开门!廷尉府有令,查验里籍!”

白伍开了门,只见里典领着一行官兵站于门口,里典手中拿着名籍简册,一户一户地核对。

白伍拿出户籍木牍,领头的官兵拿起细看,又打量来人,问里典:“此人是何时入住的?”

里典翻阅手中里人简册,用手指点着一条条的过,待看到其中一处,指着道:“回禀吏君,此人是一月前赁下此处宅院的,兄妹二人同住。”

领头人上下打量白伍:“令妹何在?”

白伍躬身:“回禀吏君,舍妹近日染了咳疾,此时正卧病在榻,不宜外出,请吏君体谅。”

“可有名籍?”

“自是有的,吏君请过目。”白伍又拿出子蘅的名籍木牍交予对方。

对方看过,对里典道:“还是要进入查看,上头有令,不得出半丝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里典应是,几人便要强行入内。

白伍忙拦住,躬身道:“吏君,这……多有不便,还请吏君行个方便?”说着,便将袖中装着钱株的布囊悄悄递上前去。

那吏君接过布囊,冲身后小卒道:“你跟着他进去瞧瞧。”又叮嘱道,“瞧仔细了,可莫出事。”

小卒应是,随着白伍进入屋中。

屋门开启,果然见榻上卧着个人,背对着门,隐隐有咳嗽声传来。

“卒士,您看……”白伍脚步顿在门口,神色为难。

小卒目光往屋中打量,只见屋中简略,榻上人身姿单薄,卧于衾被中,听咳嗽的声音正是女子无疑。小卒目光微凝,径直往里去,身侧伸横过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拦住,白伍略带歉意:“卒士,舍妹寝居,实在不便男子进入,何况舍妹生着疾呢,怕过了病气给卒士就不好了。”

小卒闻言,脚步微顿,他蹙眉道:“上头有令,但凡女子,必查腕间有无胎记。令妹手上可有胎记?”

他话音不低,子蘅卧在榻上听得分明,咳嗽声顿时更为猛烈,仿佛像要把内脏都要咳出来一般,那小卒忙抬袖捂了口鼻,神色难看。

“士卒,舍妹自小身上便无胎记,连半颗痣都无。况舍妹病得厉害,应当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白伍微微为难道。

那小卒正犹豫,忽听得远远传来喊声:“快来人,发现逆贼了!”语声急促,细听之下,隐隐有打斗声传来。小卒猛然转身,往屋门口跑去,一众人汇合,忙往声音传来处疾步离去。

一众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白伍心中微松,赶紧阖上屋门。

白伍来到主屋,子蘅已经自榻上起身,她身上衣裳齐整,完全不复方才病弱之态。两人于案边静坐,子蘅取来陶碗,倒了两碗清水,一碗推至白伍面前。随着她手间动作,衣袖从腕口处滑落,露出一块小小的梅花形胎记,正正好好,在右手腕处。

二人静坐片刻,子蘅开口:“约莫是来寻我的,怕是不好出城门。”

白伍静静看她一会儿,问道:“女公子想清楚了?确实要出城?”

子蘅垂眸,屋中一时便静了下来,过得一会儿,子蘅淡淡道:“有什么法子可以遮盖住胎记?”

“倒是有一法。”白伍略想了想,“明日我去城中药铺买些莽草、毛茛,取两者捣烂敷上可使皮肤红肿起泡,敷久了可使皮肤溃烂,应当能遮盖住女公子腕间胎记,只是女公子要遭些罪。”

“无妨。”子蘅神色淡淡,并不以为意。

二人商议一番,便就此定下。

翌日,白伍果然寻来了这两味药材,因怕有官兵再来查验,便早早就将药泥捣烂给子蘅敷上,不过过得半日,用药的部位红肿刺痛,渐起水泡,到得晚间的时候,只见皮肤红肿更甚,纤细的手腕上肿起了一个大包,大包上水泡密集。腕间的那梅花形胎记不细看根本看不分明。

白伍看得不忍:“女公子,先将药泥取下吧。”

子蘅摇头:“再等等,说不得明日城门便能开,待到明日再看。”

第二日,城门依然没开,城中搜寻、盘查的官兵更甚,黔首无事根本不敢在街巷上走动。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才有消息说是叛贼已然全部抓获,城门将于明日开启,一众滞留咸阳的行商旅人纷纷松了口气。

子蘅手腕间时不时便用药泥敷上,保持着溃烂的状态,白伍心中恻然,但嘴上并不言语,只在子蘅疼得厉害时强硬要她取下沾着药液的麻布,让手腕能松缓下。他神色微紧,一声不吭却无端让人惴惴。

过城门那一日,城门口排起了长队,但凡女子必查手腕,轮到子蘅时,子蘅将腕间麻布解开,只见其上血肉模糊,皮肤溃烂,哪里还能寻到什么胎记的影子。

守门卒慌忙捂住口鼻,连连挥手让二人通过。

过得城门,便是一路的官道通向远方,子蘅回身望向遥遥宫城方向,眼中微红,她猝然转了头,利落翻身上马,二人一人一骑,驰离咸阳。

马蹄在官道上奔跑,沿途尘土漫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