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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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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二十六天,手续干净得反常,告不了。”程曼先开口。

中年人点了根烟,没抽,第一次把话说得多了些:“这些年不止你们这一处。总有这么一拨人,开个公司挂个正经名头,壳子年年换,哪儿的山有点古怪、水有点说法,就闻着味儿过去。我们管这个,叫闻香而来。”

“他们图什么?”苏晚问。

“图里子。外头那层课题、合作,全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的东西,他们自己未必说得清,但知道值钱。”他把烟按灭,“明面上,我拦不住一家证照齐全的公司。它不越线,只靠钱、靠合同、靠人心里那点急,一寸寸把山买走——这关,得你们自己过。不松口、不签字、不贪那个高价,它就没辙。”

正说着,秦老板手机响了。他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没署名的牛皮纸袋。

“放我茶摊钱箱底下的。”一沓资料滑上桌,整理得极其专业,“雇人务必亲手交给我。”

程曼一页页翻下去,脸色变了。

如果说中年人讲的是“这种人”,这份资料给的就是“这一个”:新公司背后三个空壳层层嵌套,同一拨人三年换五个名字,先用高价在最缺钱的户头上撕开口子,再采样、谈整片流转,得手就注销,人去山空。后头附一串他们去过的、方志记过“异象”的山头名单。

末页夹张便签,无抬头无落款:“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回,算我还你们一个‘规矩’。”

“赵成。”林野挤在门口,一眼认了这做派,“他图啥?活雷锋啊?”

“他不是帮我们。”程曼放下资料,“这家公司压到了盛海早先圈的地头,动了他的盘子,他借我们的手撵人。”她看向秦老板,“这是投资,给自己存一个‘用得上我们’的由头。”

“投资就投资。”秦老板把资料理齐收进包,笑了笑,“东西是真的就行。先接着,这份人情,账以后慢慢算。”

陆清槐这时才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向导,登记了吗?”

江苓立刻翻本子:“报备名单上的本地向导姓周,邻县真跑山的,照片对不上。来人说老周临时崴了脚换的他。身份证号我留了,要不要现在就报上去查?”

“查。”陆清槐说,“查不到真人,也不奇怪。”

众人散后,阿蘅独自留在暗处,等脚步声远了,才走到陆清槐面前,站定。

“是阿砺。把活人的生气抹成石头、贴着土走,这是族里‘请脉’一脉独有的敛息法,没几个年轻人肯下这苦功。”他攥了攥拳,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认得我的气息,我也认得出他的香。后山夜路,让我守一道。”

陆清槐看着他:“你打不过他。”

“我打不过。”阿蘅没躲,“可我藏得住,也闻得见他。我不拦,我只在他踏进土的头一刻,给您报信。”

这是他头一回,把自己从“来借东西的客人”,摆到了“守山的人”那一边。

陆清槐看了他两秒,点头:“沟□□给铁柱他们,后山外沿,你守。记住,只报,不追。”

——

当夜,村集体在陈伯家院坝议事,一盏大灯拉在枣树上。在外打工的几户通过手机扩音接了进来——那家公司下午已经分别摸上了他们老家父母的门,一户比一户报得高。

有人动摇,声音隔着喇叭发飘:“清槐啊,那片荒山本来也荒着,人家给的数,够我在县城交个首付了……”

院里没人骂他。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

陆清槐坐在马扎上,没讲大道理,也没提一句脉、一句花,就着灯光平静地问:“我就问一句——这家公司给的钱,比这座山,值钱吗?”

院坝静了几秒,随即七嘴八舌炸开。

“钱花得完,山能花完?”

“他连土带水一勺勺弄走,弄完了呢?”

“我就不信有白给钱的好事!”

等吵得差不多了,李婶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顿:“都别吵。山卖了,咱喝西北风去?给再多也是一锤子买卖,钱揣兜里花三年就没,山可是祖祖辈辈戳在那儿,饿了有菜,馋了有鸡,娃回来有个家。”

满院应和。喇叭那头,先前动摇的声音沉默半晌,却没把话说死:“婶子这话……在理。我再想想,人家说了,价钱还能往上谈……”

电话先挂了。

院里的热乎气冷了一瞬。程曼和秦老板对了个眼神——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户松口,就是一道口子。

“拖。”陆清槐倒没动气,只淡淡道,“他做得起好几年的课题,我们就陪他拖好几年。拖到他算不过账,自己走。”

“对,一个字,拖;两个字,不签!”满院重新哄然,连橘座都蹲在门槛上配合地“喵”了一嗓子。

陶陶蹲台阶上举着手机没敢真拍,小声跟程曼念叨:“我下午词儿都想好了,万一收买我,我就特霸气地说——女人搞事业靠实力,不靠你们这点臭钱。唉,没用上。”

“真给你五十万,你再说一遍我听听。”程曼瞥她。

陶陶噎住,认真想了三秒,恼羞:“程曼姐你专拆台!”

林野在另一头给阿蘅科普:“网上那种刷单的、领鸡蛋的,先给甜头再掏老底,就这路数。”他一指桌上资料,“不过人家这是正规军,骗子里的顶配。”

一直趴在李婶腿上啃橘子的小禾,忽然含糊插了句:“叔,他们给那么多钱,是不是想偷咱后山上的花呀?”

院里的笑闹,顿了一下。

几个大人尴尬地互相看了看——试验田的花平日不让靠近,孩子这一句没头没脑,却偏偏问得人不好接。陆清槐抬手摸了摸小禾的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睡吧。”他说,“花有人看着。”

——

人散得很晚。

陆清槐没回屋,独自上了后山。阿蘅守在外沿另一条沟,他独自往青石走。

那一夜没有风。

刚走到青石附近,他脚下忽然顿住。

漫山遍野的雪灯花,那些才开了没几天、原本安安静静朝着天光的银白色小花,毫无征兆地,一齐动了。

不是风。是整片山谷、千万朵花,在死寂的空气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山外的某个方向,缓缓地、整齐地倾伏过去。

像无数盏灯同时转向了什么,像在迎接,又像在朝拜。

紧接着,青石之下,那条他喂了一年多、始终沉睡的脉——

“咚……”

一声。不是他渡入灵力才有的轻响,也不是被黑香勉强勾起的杂音。

“咚、咚。”

又是两声。

那心跳主动、清晰,一声比一声稳,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侧过身,朝着外头,应了一句。

陆清槐猛地睁眼,瞳孔微缩。

八百年来,他第一次在这条脉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属于复苏、也不属于他自己的意味。

像回应。

他缓缓抬头,顺着千万朵雪灯花朝拜的方向,望向漆黑的山外。

白天那家公司的来路,阿砺搭车进山的那条路,方专员说“一做好几年”时望的方向——花,朝着的是同一处。

闻着味儿来的,恐怕不止一家公司。

像在山的更深处,又像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听见了。

他立在齐膝的白花里,久久没动。身后,漫山灯花无声倾伏,迟迟没有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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