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语猛然想起来，那天半夜一点，他看见巫檐点着台灯不睡觉，在底下写信，随口胡编的理由。

他轻轻皱了皱眉:“你不要把我的每句话都当真，我那么说是为了让你睡觉。”

有正常、基本判断能力的人都知道一楼的台灯那微弱的光源根本不可能影响二楼关上门的卧室。

巫檐怎么这么喜欢钻牛角尖呢？

楚语有些生气，他把家里所有灯全都打开，然后生着闷气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看着看着，脖颈就被圈住了，巫檐的额角就轻轻靠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楚语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什么意思？跟他撒娇，想让他别生气？

那为什么要圈他脖子？威胁他，不许他生气？

楚语一直不说话，巫檐就越圈越紧，直到喉结有些被压迫时，楚语终于轻声:“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动不动就这样，没有用，我告诉你，没有用。”

为什么没有用？为什么楚语可以对他用这一招，他却不行？

巫檐有些伤心地松了手，不知所措地站在沙发背面，脑子里有点想不开，一直在打转。

为什么猫可以跳到他腿上睡觉，他想要抱猫时，猫却要跳开？甚至要哈他，要抓他，要咬他？

为什么楚语可以这样靠近他，亲密他，用这样的行为软化他，打破他的沉默，引导他，教化他，换成他，却不行了呢？

巫檐有些凝滞地咽下一口唾液，喉结一上一下动得缓慢而艰难。

负面情绪越来越多，不该有的想法也越来越多。

身后太久没有动静了，楚语回头一看，沉默了。

怎么又哭了，他怎么又把哥哥弄哭了，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狠心推开他，他只是说了两句重话而已，怎么就哭了呢？

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有了抬手的动作，想要抚一抚巫檐后颈的，但他的理智让他停住了，他最终只是低声，叹息似的:“哭，有什么好哭的，就因为我阻止你威胁我，你就要哭？”

“你怎么这么爱哭，你到底有没有长大，巫檐，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威胁？巫檐的头更低了，眼角的水润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何时威胁楚语了，他说话了吗？他开口了吗？他只是学着楚语的样子靠近了一下，就算楚语不会跟他一样心软，怎么着也不该说他是在威胁吧？

有没有心，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心？他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救了他的命、供他读书，把他养到这么大？

没有良心，都没有良心，都没有良心啊！

巫檐默默转身，上楼去了。

楚语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他到底要拿巫檐怎么办呢？

靠近他是害他，远离他又要把他惹哭。

造孽啊，以前的自己真是造孽，眼下的局面到底要怎么破？

楚语头疼得很，电视没有心情看，也没有精力关注巫檐的动向，他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心里有东西正在极缓慢地崩塌。

二楼，巫檐的卧室。

巫檐在这间卧室里，但他不在地板上，不在床上，不在椅子上，也不在飘窗上。

他在哪呢？他在一个灯光照不进去的地方，那里很狭小，但他觉得很安全。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越来越久，大约待了快两个小时，没有动过。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黎华深来家里找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怎么找也找不到，黎华深叫他的名字，他却不想回应。

后来黎华深报警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钱文山到处找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怎么找也找不到，钱文山吹胡子瞪眼的骂他，威胁他找到他就把他怎么怎么样，后来老头还是找不到他，一向坚信自己无所不能的钱文山竟然直接坐在楼梯上老泪纵横。他听着老师哭，还是不想回应。

后来钱文山也报警了。

两次都是徐远志找到的他，徐远志两次把他拖出来，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话:

“巫檐，巫檐，哥求你了，你别这样，巫檐，你这样让老师在天之灵怎么放心，巫檐，你让你爹，让你妈怎么放心？哥保证，哥跟你保证，一定抓住那些该死的毒贩，哥求求你了，不要再这样...这样让我们伤心...”

他当年是怎么封闭内心的啊？好像就是这样，藏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