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罚我以身相许？」

「……」泉子想了想，点头，大方允准，「嗯！」

道长笑了出来，侧头蹭着泉子的鬓边。

「泉子。」

「嗯？」

「我在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总想着，迟早是会让你知道的。」

「……哈？你是在等别的女人还是等我吃醋！？」

道长以额碰一下她的头，「我是在等，泉子会认为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会更感高兴的一天。泉子，我从来都是如此作想，我希望你亦能同心如是。」

牛车驶动的咕辘咕辘声有序地响起，却强不过身后道长的心跳之声。他将泉子扣紧在身前，呯嘭、呯嘭！

顿了顿，泉子转过身来，双手伸长回抱，靠上，相拥，给他也听听她的心跳声。道长的眼角眉梢溢满笑意，而在他的身后，泉子撇撇嘴，两手抽空揪揪发梢。

恍惚能看到妻子的表情，道长一手将她抱好，另一手不重不轻地顺着泉子的头背。

牛车驶出宫廷，遗下繁华散尽的藤壶。

少女中宫静静地坐在内宫堂上，看廊外墙内漫天的夕照昏黄。

「藤式部，」她问，「到底我要怎样做，才能令神祇伯认下作我的母亲呢？」

「……这个……」藤式部稍稍膝跪上前回话，「请恕妾身逾越，这似乎很困难。神祇伯大人特立独行，傲气之盛，不在大纳言公任大人之下。」

中宫双眉微颦，忧色更浓，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膝上的桧扇。

藤式部抿抿唇，尝试安慰道：「殿下，妾身认为这种人也有好处，便是不会与他们眼里的『一般人』多加计较。殿下的妹妹，虽被迫退出东宫，改嫁给地位远逊之人，但左大臣大人并未除去她的养女名份。背靠着这对夫妻，殿下的妹妹是不愁过不好的。下嫁，对女子本身而言，也不一定是坏事，左大臣夫妇未有清算不听话的女儿。」

「恐怕我妹妹是不会这样想的，女院殿下也才会压着，不让她再上嫁，就怕她得势会作怪。靠着养父家生活反而是能制衡她的性子，既为家族出了力，她自己也能过得好。」中宫苦笑，「而我，则是被挑作上嫁的。我必须得到神祇伯的认可，左大臣也才会真心认可于我，今上也才会中意于我。」

进宫不久的藤式部，默言，不敢妄言皇家事。

「藤式部，不单是今上，我观神祇伯也很喜欢你的故事，」她拉过女房的手，「请你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这样说似乎是过于自满，陛下的话，妾身是自觉故事有受到喜爱，但神祇伯大人……」藤式部摇摇头，「她不会喜欢一个风流的男主角。从前的冷泉上皇陛下、大纳言公任大人，以及她现在的夫君左大臣大人，都是少有的洁身自好之辈，她又怎会喜欢妾身笔下庸俗如一般世人的普通男子呢？」

中宫一顿，然后睁大了眼睛：「大纳言我是知道的，但冷泉上皇也是吗！？」

藤式部：「……」矣？

「你快多给我说一些吧！」

「……妾身只是道听途说……」

中宫一笑，眼里闪过狡黠，「但我只想听藤式部说。」

藤式部眨眨眼睛，「……那样的话，妾身可不保证全皆为真实。」

「正是如此，方称之为『传闻』。」中宫扬了头，笑道，「真相如何，大概是没人在意的。」

橘橙的金光中，年岁不同的两女子在深宫中相视而笑，开始了平安京的又一个故事。

光流影逝，很快，一年的雪日骤至。

竹帘四落，火盘啪啦作响，将东三条邸的东厢内堂烧得旺如暖春。

「我当然是更喜欢齐信的。公任那臭小子，脑子有毛病的女人才会喜欢他哦！」女院诠子挥着桧扇，在手心中轻拍，「但你先升的是他，也是没错。这越级升迁，是得他才压得住。」

道长看着侍女翻热炉子，待人捧着药碗退下去，才回答姐姐的话，「愈难之事，公任便能做得愈好，我从没担心过公任的才华。我知道齐信不适合检非违使，他只是去转一圈而已，我已有安排，不会让他久待的。」

「哼。」诠子白了眼弟弟，「你总是不让我说他们半句。算了！我也懒得理会你了，但只有一点。道长，你的孩子们是会长大的哦。养女好拿捏，男孩可没这么好打发。你这样早便将高位都许出去，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不打算留位子提拔你的养子们了？」

「他们的姐姐要生不下皇嗣，我给他们高位也没用；」道长伸长手，拿过边上的茶具，满了一碗甘香烫手的宋茶，袅袅升起的白烟蒙去男子的脸容，「要生下了，我给他们高位，我就没用了。姐姐，没必要因为传承家族便犯下这种幼稚的错误，」轻轻一吹，烟雾散去，露出道长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神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是我的治世。」

诠子瞧了瞧弟弟的脸色，「你是还在生气中宫不经你的同意便伸手拉拢泉子。」

道长笑笑，「说不上生气，孩子会想要优秀强大的母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是我没事先警告好，不是她的错。」

所以，道长不给养子们高位，便也是对中宫彰子的警告。

「彰子可不是她妹妹那个蠢丫头，」诠子的桧扇又拍了一下手心，「你给她的女房们，她用得不错，内廷的话风都被她把住了。现在就等她生下属于我们的皇子，那定子生的那个，就可以扔了。」

道长低头呷了口茶，没答话。

「内亲王的田庄也足够丰厚，皇族血脉可不能随便给别人。」诠子自说了下去，「定子留下的另两个小丫头，不能再放在高阶家糟蹋。道长，你找个机会上表，要今上将两个女儿接回来吧！不要放中宫那边，别给她太多棋子，就我这边。不然，」她嘟了一下嘴，「也可以放公任的姐姐那边啦。省得她领着个皇太后衔，却天天吟诗作歌的，可闲得她！」

道长放下茶杯，一笑，「是，女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