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化成三十岁许的泉子，丢开手上的枯草杆，撇嘴。老师这是在笑话她。

甩掉天命后，泉子就不再被禁锢在少女的壳子里，上至八十岁、下至八个月大之间，她都能随意切换。惟一的问题是，她少女版本的腿和富婆姐姐版本的腿是一样的长，一丁丁丁点都没有增加。

泉子的脸都挤扁了。所以她才不愿变回原型！

晴明看着，笑得更高兴了。

三十来岁的成熟女子，肤色偏深，瓜子脸上大眼高鼻，行止间满是矫健，如同出鞘的太刀，可斩尽世间妖邪。白衣半髻，神祇伯的羽织锦带被她随手搭在腰上，正是现时平安宫廷中惟一的一位女朝官。

掀袍跪地，俯身伏拜，泉子对恩师行了叩首大礼。

晴明拢过袍??，轻笑一声。

孩子终归是会长大的。

礼后，泉子打了个响指，变成十岁的女孩，一如初见晴明时的模样。任得啡发乱飞，她蹦跳着上前赶走式神们，霸占了晴明身边的位置，坐下，晃腿。

式神们偷扯了扯泉子的发梢，在女孩的哇哇乱叫里将身影渐渐化成虚无，退下去，将晴明让予她。

「大白米饭的话，果然是藤原家的最香吧？」晴明笑着说。

安倍家自发家起，最大的主顾先是先摄政藤原兼家，后又是他的小儿子左大臣藤原道长，晴明自问可没给学生介绍错冤大头呢。

「我可是吃伦子的。」泉子严肃地纠正。她才不是靠丈夫养的！

晴明微微侧首，问：「接下来便是伦子夫人了？」

泉子点点头，「伊周兄弟得还这个礼。」

伊周私自回京，道长先是声称受今上的令旨要议罪，后又借口今上正为病中的生母祈福以大赦天下，请依例赦免伊周和隆家的流罪，许侄子们回京。随后，道长再将敦康亲王接来，交予养女中宫彰子抚育。

这既将今上独子先攥在手里，又因替小皇子的舅父伊周兄弟求情，免去了抢夺皇嗣的恶相，道长是面子里子都全拿走。今上虽本就想逼迫道长接手小皇子，好替其铺路玉座，此番却也是讨不了好，道长威风占尽。

而伊周兄弟重回公卿阵定后，道长的第一个政令便是议封源伦子为劝农使。

劝农使是钦差，非常设的官员，司掌农桑而非政务，这是完全沿用当年泉子封神祇伯的策略，使公卿们即便不满也尚算忍得下去。作为率先提出女子封官的今上，明知道道长是在提拔自己人，也没道理去反对自己立下的先例。至于往日会替今上反抗道长的伊周兄弟，刚一被放回来，却是无论如何都没脸面违背道长的，甚至要大力赞同，以报答道长赦罪之恩。

更何况，道长已经借了源俊贤的口，将今上阻拦他们回京奔丧的谋算透给了兄弟俩。

就这样，阵定一致通过源伦子的封官，只待朱批落下便成令旨。从泉子的神祇官系，再到伦子轻轻地卡入太政官系的边缘，女子封朝官例已成定局。

「泉子是想要以后女子们都能当官吗？」晴明没有评论朝局和道长的手段，只问学生。

泉子却是摇头，「社会、文化、经济乃至生理状况，都是实际的限制，要到那一日还有很长的路，也不是我能走得了的。我只是留下一个生门而已。」

或者如大中臣泉子、源伦子乃至远在出云国的杆筑大巫女月，都是万中无一的特例，但只要有先例留下，便是一艰难达到却实在存留的生门，等待后来者居上。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晴明向早已无需引导、并带领着他人的学生颌首而笑，「这便是人世之美吧。」

一物既存，便必有两面，两面的沟通调和，便形成了第三物。有了第三物，万物也就自然继续衍生下去。

有丑恶的事物，便会有去抗衡这些丑恶的泉子，再然后便是千万的同路人，生出万亿个精彩的新故事。

「才不美咧，这个世界就是神经！」泉子仗着孩童的脸，朝老师扯起了鬼脸。

晴明一笑，伸手，轻拍学生的头，半透的宽袍袖恍若随风而逝。

中午，安倍家的长子吉昌和次子吉平也携眷而来。重回苍老肉身的晴明，须发皆白，儿孙绕膝。

午后，道长带着晋封的旨意而来，为晴明加封正四位上的荣衔，确保安倍一族的根基。

大家一起用过晚食，最后，由式神们送晴明回房。

夜幕低垂，一颗灿烂的星坠落，划破苍穹，留下长长的银白尾巴。

式神的恸哭声自晴明房中响起，等在外廊上的安倍兄弟瞬即红了眼框。

泉子闭上眼睛。道长上前，握过妻子的手。

「如今想来，我年少时或许可以对晴明大人多礼貌那么一点呢。」道长说。

泉子：「……」斜眼睨着丈夫，「就那么一点？」

道长像是很苦恼，学着泉子皱了五官，左手食指和姆指还靠起来比划，「只能一点，毕竟我态度不佳也是因为晴明大人太过气人在先。万没有被他欺负而不还手的道理。」

这还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泉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道长轻揽过妻子的肩头，与她共站木廊之上，举目看向漫天的流星雨，送别此间第一大阴阳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