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的出租屋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她爬楼梯的时候习惯性地数着台阶,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衍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喘。
“累了就说。”
“不累。”陆衍说。
池念继续往上爬。走到六楼,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她忽然有点后悔——屋子里太乱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到处堆着东西。沙发上搭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和空水瓶,墙角堆着三个纸箱,里面全是她做替身时用过的道具。而最显眼的,是卧室门口那张写字台,抽屉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支录音笔。
池念站在门口,挡了一下。
“有点乱。”
陆衍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没关系。”
池念侧身让他进去。陆衍走进屋子,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些堆着的道具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纸箱里露出来的一截假发,一顶很长的黑色假发,是池念演一个病人家属时用的。
“你用过这个?”
“嗯。演一个癌症患者的姐姐,去医院跟医生谈话。”
陆衍把那顶假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卧室门口那张写字台上。
“那是什么?”
池念的心跳了一下。“录音笔。”
“我知道。”陆衍走过去,站在写字台前,低头看着那半开的抽屉,“你以前说,每次完成任务,你就把录音笔扔进抽屉。像记账。”
“对。”
“三十七支?”
“对。”
陆衍伸出手,拉开抽屉。三十七支录音笔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支上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有日期和编号,从第一单到第三十七单。池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要看吗?”她问。
陆衍没回答。他伸手拿起第一支录音笔,翻过来看标签。上面写着:“第一单·替见家长·2019.3.12。”
“这里面是什么?”
“什么都有。”池念说,“客户的要求、任务的流程、需要注意的细节。我每次开工前录一遍,完了就扔进来。”
“你听过吗?”
“没有。”
陆衍把第一支录音笔放回去,拿起第二支、第三支。他一支一支看过去,动作很慢。第三十七支,是最后那一单。池念替王总去分手的那单,咖啡馆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信封推过去,她转身离开。
陆衍把那支录音笔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标签。上面写的是:“第三十七单·替分手·2022.3.12。”
“你做完这一单,”陆衍说,“就接到703的订单了。”
“对。第二天。”
陆衍把录音笔放回去,把抽屉推上。他站在写字台前,低头看着那个抽屉,很久没说话。
池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像在数一件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站在她三十七支录音笔面前,像在试图理解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参与的故事。
“池念。”
“嗯。”
“你以前住在哪?”
池念愣了一下。“就这里。”
“一直?”
“三年。”
陆衍转过身看她。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扫过沙发上搭着的衣服,扫过茶几上吃了一半的外卖,扫过墙角堆着的道具。他的表情很平静。
“你一个人住了三年。”他说。
“对。”
“你从来没有让别人来过这里?”
池念张了张嘴。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三年里她接单、演戏、回来、睡觉,循环往复。没有人来找过她,她也没有邀请过任何人。这间屋子像一个壳,她缩在里面,不出去,也不让人进来。
“你是第一个。”她说。
陆衍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但落在她脸上时,池念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翻开了。她演了三十七个人,这间屋子是她唯一没有演戏的地方。但现在陆衍站在这里,他看见的不是“替身演员池念”,是那个把三十七支录音笔扔进抽屉、从来不听回放、一个人住了三年的人。
“我想听一支。”陆衍说。
池念看着他。“你想听哪一支?”
陆衍想了想,把手伸进抽屉,没有看标签,随手抽了一支。他低头看了看背面:“第十四单·替相亲·2020.6.5。”
池念愣了一下。第十四单。她记得那一单。替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去相亲,对方是个程序员,很闷,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她演了两个小时,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喜欢爬山、喜欢看书、话不多但很温柔的女生。最后那个程序员说“你很好,但我忘不了前女友”。她笑了笑说“没关系”,转身走了。
“你要听这个?”她问。
陆衍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听。”
池念坐在他对面,看着那支录音笔。她伸出手按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