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写下“第一条守则作废”六个字之后,走廊里的灯全亮了。
不是声控灯那种走一步亮一盏的闪烁,是整条走廊从六楼到一楼,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白得刺眼。701的红门、702的蓝门、705的绿门,全都震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光。
然后声音响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哭声。从701传出来的,很轻,压着,像有人醒了。
池念攥着笔,站在原地。
“陆衍。”
“我在。”
“701住的是谁?”
陆衍看着那扇红色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池念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住进来十七年了。从来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交流。每天只做一件事——坐在门口。”
“守则第一条,”池念说,“晚十点后不要照镜子。是他写的?”
“对。”陆衍说,“他有一个女儿,七岁那年丢了。他在镜子前等过很多年,等她回来。后来他放弃了,把所有镜子都砸了。然后他写下了第一条守则——不要照镜子。因为镜子只会让人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池念看着那扇红门。哭声还在,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哭了很久终于发出声音。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701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门,蜷着腿,头埋在膝盖里。他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池念站在门口,没进去。
“第一条守则作废了。”她说,声音很稳,“你可以照镜子了。”
男人没有抬头。他的哭声停了一拍,然后更大声了。他从膝盖里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不会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池念说,“但你可以不用骗自己了。”
男人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手间门口。那里有一面镜子,很久没用过,灰蒙蒙的。他抬起手,擦了擦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通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丑,嘴角歪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行了。”他说,“行了。”
池念退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里,701的红门颜色变淡了一点,从血红色变成了浅红。像有人把一层壳剥掉了。
陆衍站在703门口,看着她。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么?”
“他身上的东西松了。”陆衍说,“第一条守则以前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身上。现在钉子拔了。他自由了。”
池念低头看着手里的笔。“那规则呢?第一条作废之后,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墙上响了一声。池念抬头看,那面灰色的墙裂开了一道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墙皮剥落,里面露出一扇门。
黑色的门。和703的门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池念问。
陆衍走过去,站在门前,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这栋楼里有些门,我打不开。这扇以前不在。”
池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黑色的门没有把手,门面上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纪闻写的。”她说,“每作废一条守则,就会打开一扇新的门。”
她抬起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从地板挂到天花板。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笑、哭、低头、侧脸、模糊的、清晰的。
池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自己。
从第一单任务到第三十七单,从咖啡馆到出租屋,从别人的婚礼到别人的葬礼。照片的时间跨度至少三年,角度全都是偷拍。咖啡馆窗外、街角对面、超市货架后面。
池念转过头看陆衍。
“这些是你贴的。”
“对。”陆衍说,“沈秋帮我拍的。她清醒的时候,会出去跟着你。拍回来给我。我贴在墙上,天天看。”
池念走进房间,站在那些照片中间。她看着自己在每一张照片里的样子——演别人的时候,她是端庄的、温柔的、得体的。每一张照片里的“池念”,都在演另一个人。
“你看了三年。”她说。
“三年。”
“看出什么了?”
陆衍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照片。他的目光在每一张上面停了一瞬,像在数。
“看出你从来没有真正笑过。”他说。
池念回过头看他。
“每一张照片。”陆衍的声音很轻,“你在笑,但你眼睛里没有。只有几张不一样。”
“哪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