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走进703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什么怕碎的东西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陆衍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池念看见陆衍脸上的表情变了——那面碎掉白墙的脸上,多了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
“你老了。”陆衍说。
“你一点都没变。”老太太说。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池念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着,像雨前的天空。
“三十年了。”老太太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报纸,“我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我说我会回来。你什么都没说。”
陆衍看着她,没有回答。
老太太低头摸了摸塑料袋,从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我来,是为了把这个给她。”她看向池念,“丫头,你坐。这个故事很长,但我只说一遍。”
池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像一尊不动的影子。
老太太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旧,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点:
“如果我出不去,就把我写进去。”
“我叫沈秋。”老太太开口,“三十年前,我也是替身。不过那时候不叫替身,叫‘托’——托付的托。有人托我演一场戏,我就去演。演完拿钱走人,从不回头。”
她看了池念一眼。
“和你一样。”
池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三十年前,我接到一单活。雇主是个写小说的,姓纪,叫纪闻。他让我演一个人——一个女人,住在一栋公寓里,每天在窗边看外面的人。不用做什么,就在那待着。待满三个月,就算完成。”
池念的心跳变快了。
“我住进了这栋公寓。”沈秋说,“那时候这栋楼还是新的,没有守则,没有诡异。纪闻每天来看我,坐在那张沙发上——”她抬手指了指池念坐的位置,“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三个月,一句话都没多说。”
“后来呢?”池念问。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在写小说。”沈秋说,“他是在写我。他把我写进了一个故事里,故事里有一个女人,住在一栋公寓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把那个故事写完了,然后他发现——故事里的人活了。”
池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纪闻是作者。”她说。
“对。”沈秋看着她,“他是第一个‘作者’。而陆衍——”
她看向窗边的陆衍。
“是纪闻写出来的第一个人物。”
池念转过头看陆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纪闻写了一个角色,”沈秋接着说,“一个等待者。他写这个角色是为了纪念一个人——他死去的妻子。但他写着写着,那个角色活过来了。他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开始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陆衍。”池念轻声说。
“对。”沈秋说,“纪闻发现陆衍活了之后,慌了。他想把陆衍删掉,但已经删不掉了。于是他把陆衍写进了一栋公寓里,写下了第一条守则——‘不要靠近703’。他想把陆衍封起来。”
池念看着沈秋手里的笔记本。
“那您呢?”
“我爱上了纪闻。”沈秋说,“我说我帮你把陆衍带出来。我带他离开这栋楼,你把他写回一个普通人。纪闻答应了。”
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和第一页不一样,更潦草,更用力:
“纪闻,你说你会来接我。我等了三年,三十年。你没有来。”
沈秋合上笔记本。
“我失败了。”她说,“我带陆衍走到门口,规则反噬。纪闻为了保住我,把我也写进了故事里。我变成了五楼的一个住户,每天下楼买菜,买完就忘。我的记忆被规则吞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本笔记。我每隔几年清醒一次,就会把它翻开看一看——看看我是谁。”
池念看着她,喉咙发紧。
“纪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