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好,上京好,”她步履轻快,“大哥哥,快回来吧,我们一起在上京!”
脆生生的话音钻进耳中,褚榆只觉得指尖木屑扎得更深,疼到心里去了。
她低下头又试着扣了两下,依旧于事无补。
“别担心,待他安顿好,会来信的。”何叶自上而下抚过她的背。
褚榆喉头哽得厉害,只能勉强点点头。
城中喧嚣褪去,褚榆睡的西屋被窗外的月光照亮,屋内的每一块青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摸出颈上的玉环,月光落在海纹上,竟真的波光粼粼。
正看得入迷,门忽然被推开。
她本能藏起掌心的玉环,下一瞬,便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姐姐别怕。”
只见青荔一只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捻着细针,走得慢慢悠悠。
褚榆赶忙从床上翻身下去,接过青荔手中的油灯,问:“怎么不睡?”
“姐姐指尖扎木刺了?”青荔踢掉鞋子,往褚榆那张床上爬。
褚榆捏着那盏灯站在床边,好半天才哑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娘说的,”青荔说着,伸手来拽褚榆的腕子,“哪个手?我瞧瞧。”
褚榆顺着她的力气在床沿坐下,小丫头握着她的指尖,捻着针小心翼翼刺向那根木刺。
屋内烛火不明,褚榆端着那盏油灯凑近些。
“娘说姐姐扣指尖,应当是扎刺了,不取出来,今夜定然睡不好。”青荔动作格外轻,像生怕弄疼她。
“姐姐疼吗?”她问。
“不疼。”褚榆闷着声。
青荔:“再有几天便要开试了吧?”
“嗯。”
青荔停下动作,抬起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探询:“大哥哥回来陪姐姐考吗?”
褚榆低下头,好半天才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不要紧,”小丫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等大哥哥回来,姐姐便是工部女匠啦。”
说完,她重新垂下头,对着那根木刺轻轻撩动。
指尖传来麻麻的触感,五指连心,褚榆那颗心,更是热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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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春和修砌”的说法,二月下旬,工部后头空地搭了棚子,木料石料摆了一地上。
来应试的匠人不少,女匠约三成,褚榆站在其中丝毫不显眼。
各处来的匠人按行当分开。木匠试榫卯,石匠试凿刻,漆匠试调漆。
工部派了各所的所正、所副两个主事监试,当场看活儿。
木匠棚里摆开几张条凳,每张凳上搁着一套家伙事。
所副背着手踱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卯眼榫头,各自做一个,严丝合缝为上乘。”
棚里顿时响起一片锯木头声,褚榆在靠里的条凳上,先将木料仔仔细细端详一遍,才用墨斗弹线。
凿卯眼时,一旁男匠中已经有人凿歪了,木屑崩了一地,男匠低骂一声。
褚榆头也不抬,只专注自己手里的木料。卯眼四壁平平直直,指腹摸过去,没有一根毛刺。
榫头削出来,她对着卯眼比了比,轻轻一送——进去了。榫头拔出来时带一些涩,正是严丝合缝的分寸。
所副踱过来,拿起她那对榫卯翻来覆去的瞧,又对着光眯眼瞧了瞧缝。
榫卯被搁回凳子上,褚榆攥紧指尖等着他的话。
所副只是对着里头努努嘴:“你,进去。”
里头是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暖阁,桌上铺着纸,搁着炭条和尺。
先到的匠人已站在桌边,有男有女,都是挑出来的拔尖手。
所副进来,把一沓纸往桌上一搁:“各位,都水司要的是河工上使唤的东西——画一架翻车。谁有想头,只管画在边上,注明白,不许交头接耳。”
里间静下来,众人落座,专心致志伏案做图。
褚榆并未急着动笔,她盯着纸张思虑着。
常式水车并不难,比比皆是,重要的是该如何改呢?
她铺开纸,先大概描出样。龙骨那条链三节拼五节,接头画上铁销子。再是入水口的活轴、木轨,滑槽里搁着卡榫卯。最后是叶片,一排排过去,叶片底下注了滑槽松紧用法。
炭条走在纸上,只听得见沙沙声音。
时间渐渐过去,陆续有人起身出去,几个匠人从褚榆身侧走过,她皆视若无睹。
又过了半个时辰,寥寥几人还低着头,只余她一个女匠。
上首几个监考官凑在一处,一个挡着嘴,压低声音道:“今年女子应试本就不应当,你瞧瞧,还在这儿画。”
另一个探了探头,继续道:“画得倒满,只是不知画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拖时辰罢了。”
一字一句,褚榆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毫不在意。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听过不少,但此刻她坐在这里,便已能说明一切。
既坐在这儿,就要那些看轻她的人知道,为何她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