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周师傅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难怪你日日研习要考司匠,就你这般模样,也只能在工部做些蠢笨的活儿。”
话里明晃晃的嫌弃之意,褚榆恨不能钻进鸠车里再也不出来。
“你现在将鸠车拆解图绘出来,冠上名献给官府,献技受赏,官府自会给你一份盖了官印的赏赐文书,东西便实打实出你之手。到时再将制法卖给其他铺子,物勒工名不就成了?”
这番话对褚榆而言,简直是醍醐灌顶。
片刻之后,她忙忙奔至柜上绘出拆解图,跟周师傅打了招呼就往府衙去。
周师傅捋须摇头,叹了一声,转念间又想起旁的。
残阳铺地,褚榆怀里揣着文书别提多踏实。
她买了一坛好酒,算是答谢周师傅,不料周师傅摆摆手并未收下。
“你若想谢我,便拜我为师。”他说,“天赋你有,也沉得下心,聪明嘛,差了点,可心思干净,就冲你这份澄澈,风箱的手艺,我传给你。”
褚榆捧着酒坛,恍惚一瞬,随即回过神来。
双膝落地,高举酒坛:“师父在上,请受愚徒褚榆一拜。”
周师傅笑眯眯捋须,频频点头。
红霞满天,雏鸟归巢,书房染上薄色。
褚榆看书上的图看得入神,顾存坐在一边翻账,时不时探头瞧一眼,对着图比划一二。
她执笔在纸上勾出几道线,顾存只默默看着。
“对吗?”她抬头,四目相撞。
屋里炭盆烧得足足的,烘得人头晕眼花。顾存眼神温柔缱绻,让人沉溺其中。
“问你呢,对不对?”她硬着头皮,问。
“不太对,”他抽过她指尖的笔,在其中一条线上点了点:“这个地方应该有一个卡口。”
褚榆乖乖接回重新画。
“还是不对,”他又说,“在这个地方。”
他握住笔杆上面一截,稍稍往下几乎就能触到她的肌肤,偏偏隔着这微小的距离。
“我自己来。”褚榆慌忙撤回手,睫毛颤抖,闷着头道。
顾存也不多说,将笔重新搁回笔架上,继续理他的账。
外头有伙计搬货的动静传来,巷子里车马嘶鸣通通落入耳中。
过了半晌,褚榆忽然开口:“过两日小年,我便不来了。”
顾存捻笔的手停住,问:“为何?”
“有个极好的姑姑,自己在家无趣,让我小年过去说说话。”
他手中的笔险些脱手:“姑姑?”
“嗯。”
顾存有些尴尬地笑两声,眼神飘忽。
“怎么了?”褚榆问,“不过是一日不来,你怎这幅样子?”
“没什么,不来便不来,”他说,“我正巧也有事。”
院子里起了风,大开的窗呼呼响。顾存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去半掩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狐毯,顺势搭在她腿上。
“天冷,看书盖着。”
褚榆只觉屋里炭火更盛,热气一路蔓上耳根。
外头天暗下来,顾存点了灯,照着两人。
入夜,褚榆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闻朔风起,刮得檐下挂的干辣椒串簌簌地撞墙。
她心如擂鼓,似有不安,后半夜方昏昏然睡去。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她正擦灰,便被周师傅神秘兮兮拽着往柜后走。
“昨晚城中出大事了。”
褚榆心下一惊,想起昨夜呼啸不止的风。
“何事?”
“上京这些日子多了不少女匠,这原本是好事,偏生昨日城南一个姑娘吊死在家了。”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顾不上失态,她又问:“哪个姑娘?为何吊死?官府查了没有?”
周师傅被她这一叠声问得往后仰了仰。褚榆自己也觉手心泛潮,在袖子里擦。
“听说是人家姑娘要考取女匠,其父早已拿几两银子将她许了人家,姑娘不肯,绝食明志,谁知她父亲也是个一根筋的,竟把人捆起来了,”周师傅愤愤道,“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岔子,那姑娘就着捆她的绳子,吊死了。”
褚榆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半块抹布不知何时落地。
脑中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竟是她借着残烛制木雀的画面。
那姑娘是不是同她一般?许多个日日夜夜闷头往前赶?
紧跟着涌上的,是一根粗绳,一扇紧锁的门,一个姑娘孤零零悬在梁上。
她后劲发麻,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腿肚子不听使唤发颤,撑着柜面才勉强站稳。
“是……在何处学艺的姑娘?”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清话。
周师傅:“快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