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层一层掀开，目光定在矮榻上。

暖阁里的灯很暗，殷沁梨的模样在纱下逐渐清晰，她正躺在矮榻上，面朝着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袍，衣料贴着她的肩线和腰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起伏的轮廓。

长袍顺着她的肩头滑下去一截，几片鳞尖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泛着一点冷冽的、近乎幽蓝的光。

墨驰烈不自禁迈出的半步停了下来，暖阁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和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撞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骑马奔走的寒气还留在衣服上，他沉默了一瞬，收回手，放下了帘子。

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扔在了地上，走到了暖阁外面的火墙前，站定。

火墙的砖面被炭火烤得发烫，热气一层一层地扑在他身上。

他面朝着火墙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方向，背靠着火墙继续烘，就这样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烘，直到身上的冷气散尽，他的体温被火墙烘得和暖阁里差不多时，才作罢。

他掀开纱帷，这一次没有停留。

暖阁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他走到榻前，没有坐上去，而是坐在了榻下的脚踏上，脚踏比较矮，他只能屈着腿，姿势并不舒服，可他并不在意。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殷沁梨。

她右边的手腕正好搭在榻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点粉，再向上，是她的手腕上，一条红痕趴在她的腕间，还能隐约看出指印的轮廓。

是他留下的。

墨驰烈垂眼望着红痕，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暖阁里的空气又热又湿，殷沁梨的身上不断散发出的香气，和他浴房这一路走过来闻到的香味是一样的，又有点不同，多了一丝被她自己的体温烘烤、融合过的柔和。

她睡得很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抬起手，五指绷着，靠近了她的脖子，目光逐渐变得阴暗，潮湿。

他好恨。

心脏就像是泡在热水里，闷闷地、沉沉地压在胸口。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却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手指不断靠近，忽然，比暖阁里稍稍清凉、密实的气息绕在了他的手指。

他顿住了。

是殷沁梨的呼吸。

他忽然在那一瞬间，跟着一起，呼进了一口如林间清风一般的空气。

让他的心，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墨驰烈自嘲地笑了，多可笑啊。

他收回了手，双手趴在榻边，头枕了上去。

殷沁梨的呼吸很匀，嘴唇微微张着，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

额上冒着几颗小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暖阁里的潮气凝结的。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碰到了殷沁梨的发丝，他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慢慢变红，可眼眶底下是盖不住的一层青灰，他的目光里翻搅着很多东西，有恨，有委屈，有眷恋，还有一层他自己可能都不曾理清的、近乎贪婪的贪恋。

“他有什么好。”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伸手，极慢极慢地，用指尖理了一下她散在枕上的发梢。

发丝凉而软，柔顺的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握不住，留不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墨驰烈听得清楚。

他敛起情绪，站了起来，这个时候，纱帷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锦棠端着一盏温着的茶走了进来。

墨驰烈偏过头，看向她。

锦棠一瞬间如被扔进冰窟一般，从头顶凉到脚底，后背的寒毛全都立了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墨驰烈抬了一下手，动作很随意，朝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锦棠端着茶盏退出了暖阁，一直退到纱帷外面才敢喘气。

她刚站稳，面前的纱帷从里面掀开了，墨驰烈跟着走了出来，随手将纱帷拢好，低头看着她。

“何事？”

锦棠定了定神，恭敬地垂着眼道：“暖阁里比较热也比较湿，殿下待得有点久了，该回去了。”

“知道了。”

锦棠行了一礼，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停住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驸马可需沐浴？”

“嗯。”

“奴婢去准备。”锦棠一边应着一边准备退出去。

“就用殿下的水便好。”

锦棠后撤的脚步顿住了，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垂下眼，“怕是有些凉了。”

“无碍。”

“奴婢明白。”

她退了出去。

墨驰烈转身回了暖阁。

殷沁梨还睡着，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连那缕被他碰过的发梢都还垂在原来的位置。

墨驰烈走到榻前，弯下腰，低声唤道：“殿下。”

殷沁梨的眉心动了一下，睡意沉甸甸地压着她，她只模糊地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男女的声音根本分不出来。

平常都是朝云、青檀或者听澜抱她回去。

她如平时一样，连眼睛都没睁开，软绵绵地抬起胳膊，循着习惯，听话地抬起右臂，往声音的方向探了探，意思是“抱我回去”。

墨驰烈看着那只抬起来的手臂，看着她闭着眼、毫无防备地朝他伸出手，他的喉头猛地被堵住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榻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她的头顺势靠在他的肩窝里，真丝长袍的衣料又软又滑，从他手心里溜过去一截，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生怕摔了她。

她变得好轻，还有她的胳膊。

压下心头烦乱的思绪，他抱着她走出暖阁，暖阁的后门是一条甬道，甬道的两边都是火墙，热烘烘地烤着。

他走得很慢，步子落得很稳，怀里的人沉沉地睡着。

从暖阁到卧房不过百来步，来到卧房门口，他用肩膀顶开了门，卧房的灯也灭了许多，没有那么亮，床铺也已经铺好。

墨驰烈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殷沁梨轻轻放在床上。

他拉起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又将她露在外面的左臂轻轻拢进被子里。

被角掖好之后，他站在床边确认她睡熟了，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灯，只留了一盏小琉璃灯亮着。

他走出卧房，将门轻轻合上，甬道的烛火映在他的身上，他无力地靠在了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比在战场上下来还要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