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够解气。
他仰起头,看着巷顶那条窄窄的、灰蒙蒙的天。
冬日的天总是这样,只有正午是清亮的。
“忠诚。”
这两个字在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忠诚?
驸马和忠诚有什么分别?
爱一个人,不就是给她名分、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吗?
怎么到了墨衍之的嘴里,驸马反而成了最不要紧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那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站了很久,站到脚底发麻,站到天暗了下来,才终于动了。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就冲了出去。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胸腔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明白,岳州城门前,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那么决绝地将他赶走。
他也不明白,她的心到底有多狠,才能一次一次无视他。
他本来是要认命的。
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的。
可现在墨衍之跟他说“忠诚”?
就因为这两个字,让他、让整个武宁侯府受此奇耻大辱。
墨驰烈咬着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酸。
飞奔至武宁侯府门前,他跳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流星地进了内院。
他打开衣柜,手指拨过悬挂着的一排衣袍,最后落在了最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蟒服上。
他拿出来,抖开,套在了身上。
察觉有异,跟着跑进来的墨均恒急了,拉住他,“阿烈,这……这不合规矩……”
旨意已下,墨驰烈已不是驸马。
“规矩?”墨驰烈头也不回,束好腰带,“我这就去找陛下,要回属于我、属于侯府的规矩。”
他一路风驰电掣出了府门,直奔皇城。
到了宫门口,墨驰烈直接把腰牌亮出,“去通传,驸马都尉墨驰烈有急事,求见陛下。”
玄极殿里,殷崇琰正批着折子。
冯忠进来通报,“陛下,驸马都尉求见。”
殷崇琰的朱笔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冯忠,似是怕听错了一般,“驸马都尉?”
“是,驸马都尉。”
圣旨刚下,事情还未传开,可殷崇琰和冯忠却是心知肚明的。
墨驰烈若是来求见,应当是武宁侯,而非驸马都尉。
“宣。”
玄极殿里暖意沉沉,龙涎香的气味厚重得压在身上。
殷崇琰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看见墨驰烈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在他身上停下,随后眯了起来。
墨驰烈穿得是蟒袍。
“陛下,”墨驰烈把手中的圣旨双手举起来,举过头顶,“咚”地一声跪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殷崇琰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向椅背,细细地打量墨驰烈。
他回京已经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有表过态,就好像认命了一般。
今日穿着蟒袍闯进来,倒是颇有魄力。
“臣不愿与公主殿下和离。”
殷崇琰的目光里浮上一层看不透的东西,随后缓缓道:“若是在意孝期,也无需多想。”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这事早就该有定论,只是沁梨一直不在京,耽搁了。”
眼见殷崇琰不肯松口,墨驰烈高举着圣旨,沉默半晌,眼睛弥漫上来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道:“殿下无法再孕,是因为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殷崇琰的目光慢慢转到了墨驰烈的身上,总算是提起了一些兴趣。
墨驰烈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南下的路上,殿下和臣有过一个孩子,只是殿下当时身子羸弱,不仅没有保住,还伤了身子,才会无法再孕。”
心跳如擂鼓,只有他出声的大殿里,清晰地映射着他的心跳。
谎言哽在他的喉咙,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臣无法与殿下和离,臣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殿里彻底静了下来。
殷崇琰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盯着墨驰烈,看了很久。
许久,他开口,语气很平:“君无戏言。”
“这道圣旨,从来没有出现过。”墨驰烈将圣旨举得更高了,他垂着头,语气坚定,“今日出现的圣旨,是陛下批准爵位传给父亲的圣旨,是陛下体恤武宁侯府、抚慰武宁侯府的恩旨。”
大殿再一次陷入了吓人的寂静里。
殷崇琰的目光越来越沉,整座大殿的空气都被急剧向下压,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崇琰缓缓地、极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只有一个字。
“准。”
墨驰烈离开,冯忠拱手贺喜道:“陛下真乃神算子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