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过,我可不会告诉他们。端看这人心浮沉,世事纷乱,可比躺在那棺椁中,要有意思得多啊。”说罢,桑及低笑了好几声,竟是有些愉悦的模样。
觅荷只觉这笑有几分瘆人,不由得道:“疯子。”
“彼此彼此。”
……
在白宣箬的记忆中,林苑兮战斗习惯向来是要保留一线实力。
可今夜,这些习惯被全然颠覆。
他似是不要命了一般,放弃所有防守,先是拼了个两败俱伤,将那几名东夷高手斩于剑下,又不顾来势汹汹的寒月引,迎身而上,对上那百余名新来的兵士。
白宣箬一边将红绫扫过企图偷袭他的人,一边拉住他,语声哽咽:“阿苑,你受伤了,别再打了!”
他的身上,枪伤,刀伤,剑伤,并着寒毒,没有一处衣料是完整的。
再这样下去,他……
白宣箬不敢再想下去,望着他那凝满白霜又溅满血痕的面颊,哀求道:“阿苑,你走吧。”
他们要的人是她,只要他想走,定然可以脱身。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说着“现在把我交出去,你还可以将功补过”,他却不听,只是带着她全身而退。
可今日不同往日,他早已经为她受了太多的伤。
林苑兮没有理她,只是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反手一剑,又斩落两个来袭的兵士。
一夜过去。
天将晓,照破尸山血海。
林苑兮终于力竭,支剑跪地。
他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后半夜几乎是靠着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在行动。
人应该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她应当可以自己应对了。
“阿苑,阿苑!”
耳边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唤他。
虽然已经看不清,林苑兮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将目光放过去。
眼神眷恋。
他忽然想起同她一起在石壁上看过的话。
〖我卑微,懦弱,胆怯。但直到生死边缘,我才明白,除死无大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可当真的面临死亡,又怎么可能忍心将那些心意说出口,然后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小姐,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白宣箬蹲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面色渐渐灰败,扑上前去用手堵住他肩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出,就如他的生命一般,什么也留不住。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她无措地哭着:“阿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
“别……哭……”林苑兮断断续续地说着,语不成句,勉力抬起手,想为她拭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她拼了命地摇头:“林苑兮,不要……不要丢下我……”
原本她只想着,即便是天各一方又怎样,只要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可是……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无法接受,这世上再也没有他。
这样的假设,哪怕只是在心里浮现了一瞬间,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口也跟着疼痛起来,像被无情的天意撕扯开来,又粉碎了个彻底。
她拼命摇头,哭得断了气似的,说话也一抽一抽的:“我不要嫁给琉砚了,你活下来,我们行走江湖,做一对寻常恋人。”
林苑兮目色空茫,似乎也在幻想着那样的场景。
唇边竟渐渐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然后,一切定格在这一刹那。
他的身体渐渐僵冷下来。
白宣箬小心翼翼地伸手触上他的腕,只一瞬,便缩了回来。
指尖所触,肌肤冰冷彻骨,再无脉搏。
从今往后,碧落黄泉,她再也寻不见他。
她睁大眼睛,双目失神,浑身似被抽干力气一般,瘫软在地。
远处,有人影一步一步靠近。
……
轻澜山顶。
“这场戏到此为止了吧。”觅荷遥遥望了一眼像被抽走了魂一般的白宣箬,又转而看向桑及。
桑及挑眉:“怎么,心软了?你不是讨厌她么?”
觅荷语声难得有几分沉:“她毕竟是我们殣昙阁的人,生死还轮不到你做主。”
桑及勾了勾唇,看向山下正在接近白宣箬的人:“只可惜,这场戏,现今已是,覆水难收!”
白宣箬捡起地上不知哪个亡魂遗落的剑,挡住来人攻势。
“是你?”她面色不变,似已无悲无喜。
来人却未答话,只是无声继续攻来。
白宣箬渐渐不敌,一路退至山崖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嫁衣,如火般艳烈,面颊皙透如雪,眉间花钿添了几分艳色。
她忽然凄绝一笑,就着那人的攻势,坠落山崖。
红衣蹁跹,似一尾红蝶,无力飘摇,奋力挣脱属于它的宿命。
“阳若历二百一十九年二月,时吏部尚书女白氏宣箬于送嫁途中遭逢意外身亡。吾皇阳歼哀怒,特追封为荣宣郡主。婚约未成,然诺不能废。次年,尘未国琉溪公主依约归国。自此,吾国与尘未两国人质之约,就此废止。”——《阳若纪》
(全文完)
(不对不对,划掉重来)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