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商静恒握紧筷子,低着头,吃面之前,他说了句:“你那刀要是真戳下去,我就不会再变老了。”
当时,她举刀对着自己,他没冲过去夺刀。那一秒他心中没有恐惧、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地的安静。
那一秒,他想的是:她要死了,他就和她一起走。
厂子没有人管了。几个城市的员工没人发工资了。母亲做的油泼扯面再也等不来他吃上一口。父亲的高血压犯了,只能弟弟陪床。侄女商弦月的病没好,他以前每个月去看她几次,他若死了,她在村里会不会又往牛屁股上扎针泄愤……
那些他花了几十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比他的命还重的东西同时涌上来,又在一秒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答案:他将那把刀抽出来,捅向自己之前,他一定会紧紧握紧她的手。
之后呢?
那些人会把他们强行分开。她被风光大葬,他被那些人当成臭水沟的死老鼠一样扔掉。
不,这不可能,这是法治社会。
她的身体会被那些穿深色西装的人带走。金丝楠木棺材,跨洋航班,瑞士或者别的什么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尸体被留在这里,放进冒着寒气的柜子里。他的老父亲老母亲会哭死过去。然后他被烧了,骨灰装进盒子,葬在县城北边公墓的某一排某一号。
她在瑞士。他在县城。死了也是天各一方。她在欧洲的草坪下面,他在北方县城的黄土里。连土壤的酸碱度都不一样。
他想过先给她收尸。把她的身体接住,擦干净,包好。然后再跟着她去。
但那也不行。
他没有资格。他算是她什么人呢?
他可能刚碰到她,那些西装人就会把他架开。他连她的尸体都不会碰到。
所有的路都想过了。
所有的路都不通。
她宁愿死也不回去,她选了他。
他得活着,得带她活着回去。
好好的活。
商静恒低声说了句,很轻:“你这个……勺比(傻瓜)。”
江辞:“啊?你咋骂人呢。”
他抬起眼,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脸又小了一点。嘴唇边还有油辣椒。
抽了一张湿巾,商静恒抬手给她擦嘴:“回去就结婚。嫑再拿刀对着自己了。”
“我没想死,吓唬他们。”
她弯着眼睛,咧开嘴,嘻嘻笑着。然后将眼睛贴在他衣袖上抹了一下。手顺势往他兜里摸,“还要吃糖。”
他连土壤酸碱度都想到了。
她居然是闹着玩。
“胡闹。”
商静恒嘴里教训她,手把衣服口袋撑大一些,让她摸兜,里面全是糖。
——酒心巧克力,费列罗,九号小巧克力都给她掰好了,一小块一小块分装。
她贴在他衣袖上翻兜,拿一颗,放进去,又挑一颗。最后选了酒心巧克力。
金色可可花纹的糖纸,她用牙咬着扯开,一颗酒心巧克力被含在嘴里咬破。
“疼不?”商静恒低了一点头,盯着她的嘴,想看看牙齿有没有糖纸扯到。下次他会记得把糖纸给她拆好了,喂她。
“啊——”她张开嘴给他看,牙齿上还粘着巧克力。
商静恒笑着,在她脑壳上弹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仰着脸笑:“你不该说宝宝好可爱吗?”
他哼一声:“可爱个球。”
“你微信上喊宝宝喊得很顺的。”
“你赶紧吃凉皮。”
“不吃了。我吃这个就行,甜。”
她不再看凉皮,又去吸冰茶,可能有点冷,打了个激灵。
商静恒没说话。
他把凉皮盒子拿了起来。
她剩的那些,他全吃了。筷子在盒子底部刮了两下,把最后那点红油和蒜泥也扒进了嘴里。一滴红油都没剩。盒子干净得像洗过。
空盒子和筷子塞回了塑料袋,商静恒发动了车。
车驶离了路沿。他一边专注路况,一边注意沿街商铺。店面大部分已经拉了卷帘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终于发现奶茶店。
灯箱还亮着。门口的营业时间贴纸写着“10:00-23:30”。
他看一眼表,23点十几分。来得及。
靠边停稳,他解开安全带:“等一下。”
车外的冷风灌进来,他下车后迅速关车门,把冷风隔绝在外。
她的视线一路随着他。
其他铺子都是黑的,就奶茶店灯箱亮着,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淡光。他走的很快,在门口缩着肩膀躲了躲脚。
他的背很宽。
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瘦了。
她咬了咬嘴唇,调回视线。
不一会儿,商静恒打开车门坐下来,将一杯板栗黑糖波波茶,热乎乎递给她。
江辞捧在手里,看他:“你不喝吗?”
他看了一眼青桔冰茶:“我喝你剩的,不能浪费。”
江辞喝了一口波波奶茶,抬手扳过商静恒的下巴,把嘴里的奶茶喂给他。
他的脸被扳了将近九十度,视线里是她放大的脸庞。
嘴唇贴嘴唇。
他自动闭上眼睛,波波和板栗在他口中混合,热的,甜的。
她的吻终于回来了,他细细的品味。
她的唇都离开了,他还闭着眼。
她捏着他的下巴晃两下,左一下,右一下:“好不好喝?”
“我……刚才没刷牙。”他睁开眼,耳朵红了,要把脸转回去。
她捏着他的下巴不松手:“喊我宝宝,不然不撒手。”
他咬了咬牙:“……宝宝。”
声音蚊子叫,发文字是一回事。亲口说?没脸。
她说:“求我。”
这怎么说话不算话,他声带都痉挛了,她还加码。
商静恒嘴巴动了动,小声:“求……求个蛋。”
他强行把脸扳回来,扳正,开车。
车子启动,江辞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她有话想说——
结婚是试探叶静昀的。
她不想结婚,她想跑路。
跑去哪里都不能在商静恒身边。
他会倒霉。
……
话太多了,她脑子乱,她说不出口。
江辞咬着吸管,猛嘬一口,被烫到连连吸气。
商静恒第一反应是把奶茶盖给她打开,但他开着车呢。忍住了。就见她连疼都没喊,一直叼着吸管发愣。
他知道她有心事。
具体是什么,猜到一点,商静恒没问。
车驶出了市区。路灯从密变疏,从疏变无。远光灯打开了,两道白光劈在前方的乡道上,照着路面裂缝和两侧枯黄的灌木。天黑如泼墨,没有月亮,云层把星星全遮了。只有远光灯和仪表盘的微弱绿光照在他们脸上。
黑灯瞎火,江辞故作害怕:“你要把我拐去哪里?荒山野岭的。”
他说:“卖了你。”
找了个停车地方。
黑。
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在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
商静恒牵着她一路朝山上走。
半山腰,江辞见到了帐篷。他钻进去把露营灯打开,帐篷亮起来。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叉腰:“你啥意思?重温旧梦啊。这不是长夏村,你要冻死我。”
商静恒在里面收拾东西:“带你去旁边村子住。这里我收拾一下,马上好。”
她反应过来:“你先前在这里住?”
帐篷里传出他的声音:“不,先前在云京郊区的山上。”
江辞钻进了帐篷。
帐篷一下子变挤了。
两个人膝盖碰膝盖,肩膀蹭肩膀。
她伸手拿了他还没来得及收的那只空矿泉水瓶。他已经踩扁了一个,这是第二个。她把瓶子踩扁,比他熟练。
瓶子被塞进包的侧袋,喀拉一声。
她低着头收拾,眼眶红了,骂他:
“冻死你算球。一把年纪了,霜降过后,还在山上露营。勺比。”
说完以后背过身去,江辞去包里摸手机,打算定个酒店。起码让他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跑路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男人认死理,她回云京,他就一路追过来,在山上扎营。
她要是跑到别处,他肯定跟过来。
这么大年纪,再扎营住几天,人就废了。
“臭老头。”她嘀咕一句,手停了,没摸到手机,先摸到顾怀塞的盒子。
拿出来看了一眼,江辞的嘴巴张大。
商静恒凑过来看:“摸撒呢?”
江辞赶紧将盒子放回去,暗骂顾怀这个心机鬼,然后笑着说:“没撒。”
商静恒:“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