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逢将三个名字记在一起。备用钥匙绕过了半张桌子,太医自己的钥匙又一直带在身上,现在谁都能指出另一个有机会开柜的人,单靠这个查不下去。他转向闻澈:“你借它做什么?”
“取一份旧脉案。”闻澈答道,“跟我父亲有关的。”
“太医不在,你自己去拿?”陆昭景问。
闻澈没有立刻回答,许望竹先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碰上,很快又各自移开。苏月逢本来想接着问钥匙的归还时间,见状停下来:“你们下午见过?”
闻澈把借用单压回桌上:“见过,但跟药没关系。”
“你们两个都这么说吗?”苏月逢又看向许望竹,对方点头,却没解释见面谈了什么。柯亦南在旁边想了想,伸手敲了敲那张案情卡:“先去看看吧。现在都是自己讲,皇后说跟药没关系,太医说柜子锁着,总得有东西能对上。”
工作人员适时宣布开放第一轮搜证,几人起身分头行动。苏月逢原本想去药房,见闻澈将资料往袖中一收,径直走向御书房,便拐了个方向跟过去。
“你还跟着我?”闻澈听见脚步声回头,苏月逢朝门牌抬了抬下巴:“回自己家看看。”
闻澈被他说得笑了,等柯亦南过来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房里还保持着方才的样子,书案上的果盘已经被拿走,几份文书平放在案头,闻澈目光扫过桌面,随后绕到侧边,伸手摸向夹层。
苏月逢靠在案边看着他:“找什么?”
闻澈抬头瞥他一眼,将薄匣抽出来,径直展开里面的诏令,读到盖着御印的落款,才慢慢抬起头。
“事情定下来,会告诉我?”他把苏月逢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将诏令转给他看,“打算等我父亲到了京城再说?”
苏月逢伸手压住卷起的纸角,没有接这句挤兑:“你知道放在这里,刚才怎么没拿?”
“你一直坐在这儿,我拿得走吗?”闻澈把诏令重新折好,工作人员提醒搜到的证物需要公开,他应了一声,又在匣底摸了摸,确认没有夹层才放下。
苏月逢看着他的动作,想起册子里那段少年夫妻的经历。皇后陪着皇帝熬过尚未得势的日子,父亲手里又有兵权,若在皇帝活着时直接抗旨,牵连的恐怕远不止一个人,皇帝死在宫宴上,已经盖印却未发出的诏令,处置起来便容易多了。
“你在药房找的脉案,能用来阻止你父亲进京?”苏月逢问,闻澈手指一停,随即点头:“能证明他有旧疾,不宜远行。”
“既然是旧疾,太医给你一份就行,为什么要借钥匙自己找?”苏月逢侧过身,挡住他往门外走的方向。闻澈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替他将胸前翻过去的身份牌摆正:“陛下,人都死了,还惦记我父亲呢?”
苏月逢低头看了眼亡魂两个字,却没让开:“我也想早点走,但得先弄清楚自己怎么死的。”
闻澈最终没有回答,将诏令交给门口的工作人员登记,转身去翻另一侧的书架,苏月逢也没继续堵着他,沿着案头的几份文书逐一看过去,从一张调任清单下面抽出半封没写完的批示。
纸上提到清查旧年内库账目,几名曾经手此事的官员列在末尾,其中一处却被墨迹涂掉了。苏月逢凑近看了看,字已经认不清,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起居注官留下的归档编号,便先请工作人员登记下来。
回到宴厅,药房搜出的东西已经摆上桌,最上面是一份诊籍,原本按日排列,中间却缺了一页,只剩装订处窄窄的一截纸边。陆昭景把本子推给苏月逢:“有人撕过,今天下午的。”
许望竹坐在对面,面前还放着一张验查卡,药匣里的纸托上留有毒物残屑,名称叫乌霜,与他原本配制的假死药完全不同。苏月逢先看过验查结果,又将诊籍转向他:“这一页为什么没了?”
许望竹看了看闻澈,闻澈已经放下手里的诏令,两人都没急着开口,倒是关寒先从搜到的纸里抽出一张旧抄本,放到缺页旁边。
“原来是这里。”他说,“这个是药房誊存的副本,前面的几条对得上,后面还有一条没记完。”
苏月逢低头看去,最后一行记着皇后遣人询问边军旧疾,旁边添了一句:欲另作重症脉案。
闻澈将那页纸抽过去,看完叹气道:“行,说吧。”
许望竹听到这句,才承认皇后想让他将父亲的病写得重些,最好重到不能奉召回京。但原本的诊断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不愿意照写,两人为此谈过一回,皇后便借钥匙去找之前的脉案。
“那这页是你撕的?”苏月逢问,许望竹点头,说皇后的父亲曾保过他一家,他答应替皇后保密,回来整理诊籍时才将留下记录的那一页抽走。
“你不肯替他写假的,倒肯替他撕了真的。”陆昭景听完,将本子合上,抬眼看着他,“你们到底谈成了什么?”
许望竹张了张嘴,闻澈先接过话:“他拒绝了,谈得不怎么样。”
陆昭景却没有罢休:“这只是你们现在的说法。一个想拦住诏令,一个能给皇帝配药,你们两个人又都开得了那个柜子。”
桌边暂时没人说话,苏月逢将诏令与诊籍并排放好,闻澈的理由解释不了那段没有旁人见证的会面究竟谈到哪一步,许望竹亲手毁过记录,现在再说自己只配了原来的药,确实很难让人立刻相信。
他正要问诊籍撕下的那一页去了哪里,贺明川这时从手边抽出一张窄纸:“还有这个,在药房桌脚下面找到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着请太医到侧殿一叙,末尾没有落款。陆昭景伸出去拿杯子的手停了停,苏月逢看见他的动作,便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你认得?”
陆昭景垂眼看了一会儿,开口回道:“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