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小赌,七天一大赌,不知不觉的便欠下好些债来。直到半个月前,他把自己的摊子当做筹码放在赌桌上。
“听说啊,他输光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之后千金聚的老板报了衙门,这才发现他家里也报了官。”那女子哄哄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很生硬的摇晃了几下,“再发现时,便是在城外不远处的那条河床里,裹着好些泥沙。”
她靠近翎羽,掩面对翎羽低声道:“死状可怖,身如竹竿。”
那千金聚的老板正骂骂咧咧的,他当初因张阿三欠着钱,所以心中有气,对衙门的人大放厥词,说是什么找到了就立刻把人抬也要抬到他面前,不立刻送过来,他就跟衙门的人没完。
可他没想到,他们真的把人抬了过来,还是以这种方式的抬。
人横在他门前,哪还有生意!
张阿三的母亲和孩子媳妇拨开一层层人群,跪倒在他尸体边上。
衙门的人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瞧了眼面色通红的千金聚老板,而后维持起秩序来,“都让开,都让开!别围在这里!”
领头的衙役朝着张阿三的家人们道:“一会儿还要去衙门里验尸,你们先别急着哭...万一...”
那老板骂道:“那你还把人抬过来!”
衙役作揖笑道:“那不得是要敬仰王老板的威严嘛!不敢拖沓!”
“你!”王老板气的说不出话来。
翎羽正想问那女子王老板为何如此大的气派,却发现她已经走了。
但那老太太可不管你验尸不验尸的,她一边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一边猛地掀开那白布,想要当即检查他尸身。
一股腥臭烂虾味混着泥土的馊味,霎那间漫了出来,众人皆捂着口鼻,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张阿三几乎衣不蔽体,裸着干净的上身,皮包着骨头,露出清晰的肋骨,而面上却裹着层层泥沙,像是被——泥沙捂死的。
他的尸身是河边的一位渔家见着的,发现的时候正躺在芦苇丛中,于是赶紧报了官,他们赶过去时,那渔家已经给张阿三盖上了白布。
因此衙门的人并没有去看他的尸身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毕竟这验尸也不是他们的活嘛!
那领头的人捏着鼻子朝前走了几步,嫌弃的扇开绕过来的苍蝇蚊虫,嘴里说着,“怎么脸上全是泥沙...”
“再发现时,便是在城外不远处的那条河床里,裹着好些泥沙。”
翎羽猛地惊醒般的寻找那个抱着婴孩的女子,衙门的人都未曾见过张阿三面上有泥沙,她怎么会知道的?!
除非...!
围着的百姓们正在散去,身边的人一把抓住差点被撞倒的她,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找一个东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于是握着他的手臂,朝着流荧的方向靠了靠。
“他,他开始动手了。”她对流荧道,手微微颤着。
大太子白日里在秦府陪着老太太的时间越来越长,秦府自然慢慢成了大太子的另一个家似的。
“阿炫,你外公用着你的那熏香好些没啊?前些日子你说这是药香,我便从未去他屋里过。今日咱们可还能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大太子顿了顿,此时正值午时,他命下人早、中、晚各燃一次香,眼下应该刚刚熄灭早上那只,药效应该还是在的。
“阿婆可要戴好面巾,切勿吸入太多药香。”大太子为秦老太太裹好面巾,仔细的打上结。
弦离跟着两人一同来到秦卫江住处。为了养病,他被安排在秦府最僻静也最见不着人的一处房里。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哭了几声,便被大太子以“药香吸入易伤身”为理由,连哄带骗的带出屋去。
弦离没走,他坐在秦卫江塌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大太子对药效把控得很准确,秦卫江这会才慢悠悠地醒来,睁眼见到弦离,心里有些欣喜。
“弦离...”他沙哑着嗓子,“帮我倒杯水。”
“还有,丹药..丹药..南星给的...”秦卫江目光空洞,此时的确有风烛残年那个劲儿了。
弦离照做,末了坐回凳子上,“您是不是忘记,丹药,您喂给秦师妹了。”
他如那沙漠突降甘霖的植物般猛然喝下许多水,这才喘着气躺下,但听了这话,眼睛却猛然如同回光返照般亮了起来。
弦离看似漫不经心的理理袖口,“但南星师傅说过,他那丹药是特意为您调配的。”
秦卫江瞪大双眼。
“其他人吃了会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哦不对。”弦离看向秦卫江,眼神里只有数不尽的嘲笑,“现在您应该知道结果如何。”
秦卫江见着弦离原本以为是救命稻草,谁知他这番话说出来,似乎在提醒他,他才是杀了秦晋的罪魁祸首。当初他什么方法对秦晋都用了,但她仍旧疯傻痴癫。他向来唯我独尊,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将那颗流荧递给他的药丸,命弦离切了半颗喂给秦晋,后果么,显而易见。
他又见弦离看着他不像从前那般尊敬和侍奉他,心里不禁生出别样滋味,一股子危险劲儿顺着后背攀爬了上来。
“我这是在哪儿?”他问。
弦离开口,直截了当地问他,“您还记得江鸣夫妇吗?”
秦卫江愣住,他本能的想要反驳,但见弦离今日给他的感觉很像是一把多年被藏在角落中,今日突然被人发现,好心开了刃的剑,闪着寒光架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