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清醒过来时,她忽然崩溃了,保安和教护将她送去了医疗室。
时间推移,琥珀见到朱莉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在147号地图里穿梭的技能越来越娴熟。
一天晚上他忽然见到了朱莉,朱莉躺在一堆仪器中间,这不是他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琥珀溜进仪器连接的终端,规律的滴答声里混入了两声低沉的敲击,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引起值班人员的注意。
躺在床上的朱莉睁开眼睛:“是你吗,琥珀?”
终端上跳出一个编辑器,自动打出两个字:是我。
“你已经有这种本事了,真了不起。”朱莉虚弱地笑了笑,她已经无法下床了,琥珀每晚都会来和她说说话。
他们聊的最多的就是肖恩,她说肖恩现在一定和琥珀一样,也长成了帅气的小伙子。肖恩从小就是个热情友善的甜心,长大了也一定很讨人喜欢。她一边满怀憧憬地盼望自己和肖恩再见的那一天,要问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一个人偷偷看了那部他们约好要一起看的电影;一边又悲痛难耐地说服自己肖恩一定已经平安长大,在金斯顿可以独当一面了。
琥珀听着细碎的话语,勾勒出一个和朱莉长相相似、气质温柔、阳光爽朗的明媚形象。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一天晚上,朱莉忽然问琥珀:“你还记得我给你们取的名字吗?”
——记得。
“念一遍给我听听。”
——橄榄、青椒、辣椒、柚子……
“没错,我们……我、亨利、杰弗里、伊丽莎白离开之后,你们就是这里的希望。”
伊丽莎白,那个“疯女人”的名字。
“你,琥珀、橄榄、青椒、辣椒、柚子……你们都是希望。你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这里,刻在那些穿白大褂的怪物心里……我要他们每次见到、吃到、用到这些东西时,就会想起这些孩子。就算他们毫无触动、就算他们永远不会愧疚,我也要他们记得这些孩子。哪怕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笑话,我也要这座坟墓里,永远有人会想起这几个名字。”朱莉说。
她喘了好大一口气,她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了她一次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了。
“明天开始,你就别来见我啦,还是太危险了,你很可能会被发现的。”
琥珀答应了。
离开之前,朱莉突然叫住他:“脑机只是一个工具,琥珀,它不是你真正的大脑,不要让它影响你自己的意志。”
琥珀不明白朱莉为什么和他说这个,机脑、人脑不都是他的脑子,他的脑子为什么会不跟从他自己的意志?
但他记住了,他一直很愿意听从朱莉的指示,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去那个房间。
朱莉的话却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令人惴惴不安。第五天的时候,琥珀还是没有忍住,偷偷跑去找了朱莉。
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琥珀最终在系统的封档数据里找到了朱莉的实验档案,封面上贴着朱莉的档案照,是她在执行手术前拍的。档案里是朱莉完整的手术记录,最后一行写道:
“……受试者于术后1年7个月出现谵妄症状,伴随思维持续性紊乱、定向力丧失等表征,脑机神经反射异常,引发脑组织免疫排斥。症状出现后第10个月,受试者主动关闭脑机程序,排斥反应加剧,后继发颅内并发症,于2256年x月x日消失生命体征……”
朱莉死在和他告别的第二天。
琥珀盯着最后一行字茫然无措。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他已经大概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是怎么一回事了。朱莉不过是像他在这里见过的无数人那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他对他们的结局心知肚明,就像他也清楚自己的结局那样。
但他的心里鲜见地有点堵,他觉得朱莉是特殊的,虽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上了很多课,但没人教他该如何表达这个。
朱莉在研究院生活了四年,她是在第二年才进行脑机实验的,也许她本不需要承受这些。如果他那时能再厉害一点,代替朱莉为亨利的潜逃计划打掩护,或许朱莉就不会被安排手术。如果他不当一个顺从的“好孩子”,在那天晚上照例去见她,或许他就能做出一些改变,朱莉也不会死。
琥珀对着档案呆愣良久,最后,他保留了那张档案照。
肖恩一言不发地听完,咖啡罐早就被他捏扁扔在地上。他双手绞在头发里,半晌,他摸了一把脸,遮住涨红的眼角:“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故事?我妈妈是天堂票的中签者,她应该在新城过着幸福的新生活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口中的研究院?”
琥珀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来研究院之前经历了什么。”
肖恩正要开口,却见阿诺匆匆跑上楼。
“肖恩,亚瑟·戴维斯来了,你知道他今天会来吗?”
“不,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预约。”肖恩站起身,眨了眨眼的工夫,就将自己从琥珀的故事里抽离出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他说要找你,我先把他带到三楼了。”
“那是谁?”琥珀问。
“运输司司长。”肖恩扭头看了一眼琥珀,脸色忽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