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绣坊那边急着要人，这机会也落不到你头上，哎，某也是为你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这样的好苗子，何必白白烂在这儿呢。”

小玉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已经完全被打动了，多么温暖善良的爷爷啊，但她还想和福根商量一下。

“回去想想，这几天都在这儿，想通了，明天来找某……想不通，全当就当某今日多嘴了。”

“另外，你也别跟别人说，小孩子嘴碎，嚷嚷出去，若让别的丫头知道了，争抢起来，这事儿就黄摊子，没有你的机会了。”

小玉点点头，把柳爷爷说的话一一记下了，她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人生仅此一次的转折。

她独自想了一夜，第二日下了早课，小玉便找到柳爷爷，和他说她愿意去，但能不能等福根腿好了，弟弟妹妹有他照顾，她再去浊城。

柳爷爷脸色瞬间沉下来，小玉忐不安忑的等着，她已经做好了柳爷爷拒绝她的准备，她心里有些害怕了，甚至后悔刚刚说出来的话，毕竟机会不等人。

但没想到，柳爷爷马上又恢复满脸温暖的笑容，速度快的小玉感觉刚刚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合计了一下，竟然同意了。

“还是，事以密成，”柳爷爷说，“到时候张管事会和你家人说你出去挣大钱了，他们脸上也有光，为你骄傲。”

小玉感动极了，她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这爷爷待她却是这样好，这里所有人都待她这样好。

“绣娘手艺很重要，脸也很重要，可千万不要伤了脸和手，去找婆子领些护手霜，经常擦擦，手要白嫩，等你哥腿好了，到时会派人来接你的。”

“谢谢柳爷爷！”

小玉重重点头，一口答应下来，感激的向柳爷爷行礼，她已经看到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劳动养家，还能攒下一笔钱，说不定可以把老房子修缮了，还有可能把原来她家因债被抵出去的房子收回来。

到时候把福根他们从安济堂里接出来，搬回来住，给争姐买她不舍得的漂亮衣服，给怀公子什么呢，她还没想好。

柳瓈听着小玉的讲述，知道她已经深深陷在情绪中无法自拔了。她看向阿争，阿争眯着眼睛，好像在听，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她又看向怀远知，怀远知手中把玩着空茶杯，看不透他的眼中情绪。

不说别的绣坊，对这锦绣坊的了解，柳瓈可是清楚得很，像小玉这样没有家世背景的孩子，虽然平时在家里缝缝补补，可以帮蔡婆婆一起做鞋子，但和刺绣是两回事，女红不至于好到被选拔到锦绣坊的程度。拿不出精巧新颖的绣样，如何能通过锦绣坊的严苛选拔呢。

这徐爷爷，又何必费力把这样的孩子塞进锦绣坊呢。

听柳瓈一说锦绣坊的选拔机制，小玉也有些沮丧了，她很想去学说书，她喜欢给别人讲故事，但柳爷爷为她描述的锦绣前途实在让她难以抛舍，毕竟已经答应了柳爷爷，她不能毁约。

可她可能没办法通过选拔了，柳爷爷这么费心的推举她，把这么珍贵的名额给她，她要让大家失望了。

“小玉别急，今天大家都在，等争姐去问清楚，好吗？”

“可柳爷爷不让我说。”

“柳爷爷不让你和其他孩子说，我们可是你的家人呐，”柳瓈握着小玉的手，“放心吧。”

怀远知点点头，“若有什么疏漏，时间来不及，也好做二手准备。”

另一边，沈争在徐福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一起出了房门。

院子里，几个伙计在搬怀府送来的物资，一个老人路过，挽起袖子要帮忙，几个人连忙阻止。

“柳老，柳老！您放着，我们来！”

“哎，没事儿，搭把手。”

几人好说歹说劝走了柳老，他们怎能让这位本家管事做这些低贱活，在这个善良的老人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即使是他们这些干重活累活的伙计，也能得到如此温柔对待。

徐福、沈争和张管事三人在廊下聊天，徐福客气的表达了怀公子对张管事的关心和感谢，把张管事感动的尾巴都摇起来。

“张管事，刚刚那位老人家看着脸生呢。”阿争见缝插针的问道。

“哦，这是本家的柳老，带过来些过冬的袄子。”

阿争想起那张字条，浊城，张府，柳天青。

那个老人，会是柳天青吗？

阿争斟酌着她的话，试探的问道，“我听说浊城的仁济堂，有位柳安老先生，去年大雪救了不少流民，可是那位？”

“怀大人听小玉说，柳爷爷是她的恩人，想写封谢帖给老先生。”

“是，那是天青先生。”张管事回答道。

张管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还想和徐管家好好叙叙旧，这个傻大个儿总打断他。

这些孩子虽然是怀远知送进来的，但他查了，跟怀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纯是怀大人心善，看孩子无家可归可怜，才施以援手。

他后来特意问了，送孩子来的那天，是徐福和一个丫头带着孩子来的，碍于怀大人的情面，刚送来的孩子怎么也得多加照顾，但是他没想到，还没过多久，他们会再来探望，更没想到怀大人会亲自到来，还要写谢帖，可真是大善人。

“小玉说她过一阵要出去学手艺，这孩子也不和我们说，张管事帮忙看着些，要是真有机会，府里也好给她准备些盘缠。”徐福说道。

“啊？”张管事愣了一下，“昂……”

徐福突然这么一说，张管事到突然有点摸不准了，尬笑一下，“这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抖搂出去了……”

“真感谢您，能给小玉一个机会，”阿争语气及其诚恳，“我问的多，您也别嫌烦，怀大人需要修养，我们也不想他太费心神，几个孩子都是孤儿，若大人知道孩子能有个好去处，以后也就安心了。”

“哎，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当然得让大人放心了。”

借个由头和张管事一番交流，沈争清楚的知道，这柳爷爷就是字条上的柳天青，她走运，本打算节后找个机会去浊城，还没动身，却在安济堂被她碰见了。

柳天青，柳瓈，他们是什么关系？和这张家，又有什么关系？

阿争觉得她抓住了一团迷雾，可眼前不断涌现了更大的迷雾。

还有那两个名字，陆昭，陆承安，这二人到底是谁，为何没人向她提起，为何一听到她的梦，一听到陆家，怀远知和阿婆佯装无事，却会不经意露出那让她读不懂的表情。可隐瞒的再好，又怎么能瞒过至亲之人的眼睛呢。

她于管中窥豹，却不想窥见的是她命运的裂隙，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在她心中浮现，一旦出现，就再也不能收回。

在临秀这座边陲小城，怀远知亦兄亦友，亦是沈争不敢向外人道也的隐秘的心事，是他和阿婆为她在风雨中搭起一方安稳之地，也是他们，为她搭建了仅有的记忆。

或许，她真的是她吗？

迷宫之中，如何能识得全貌？现在铺在沈争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柳瓈。

沈争必须要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