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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陆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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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争速速起身,离开杨巴家便往肉铺所在的市口奔去,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哭声,那哭声不尖锐,反而极度压抑,像是在嗓子眼里堵着似的,声音就是从肉铺传来的。

陆屠的妻子在料理后事,脸色蜡黄,双眼红肿,颧骨处还有青紫的淤伤,脸瘦的像磨好的杀猪刀,一看就是精干的人。门前围了几个人帮忙的人,边上还有几个闲人抻着脖子在看。

那旁边的大娘抹抹眼泪,“命苦啊,昭儿死的冤枉……”说罢,眼泪又流下来。

“哎,是啊,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啊?”阿争也在一边叹息,想到那日惨状,不由得悲上心头。

阿争拿出帕子给大娘擦眼泪,两人一言一语,便聊起来了。那大娘是他家邻居,从小看着陆屠长大的,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阿争从她口中知道不少事。这才得知,陆家老汉原来就盼生儿子继承肉摊子,终老来得子,取名叫招儿,和她要找的陆昭根本不是一个人。

或许人并非只有生、死两种界限分明,一个人当真抛弃姓名苟活于世,躯壳尚存,可在人心里已经死了,何尝不是介于其间的一种状态。世道乱,横死的人多,若真死了,也总该有个去处,阿争去过义庄去寻尸,可哪儿的记录比杨巴的记事簿还要难懂,本子上更多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相貌描述和死状。

“找人?”那守庄的老头子嗤笑一声,“有名的找不着,没名儿的没人找。”

“看见没,”他颤颤巍巍用手指指向外头,“运来的,放不下。”

老人家的声音,如一首于残月下吟唱的苍凉古曲,扬着酒气,拖着长长的尾音,“挖个坑,人一扔,土一盖,来年草长起来,谁知道埋的是李四还是张三?”

阿争无言以对,明知打探不出什么,却又不舍离去。

“酒不错,”那守墓的老头又嘬了一口,“回去吧,瞎费劲儿。”

“丫头,何必执念呢。”

她想起许大元对她讲过的话,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与守墓老人的话不谋而合,那时她有着天真又愚蠢的笃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无论死活必有痕迹,只要肯查肯问肯花银子,总能找得到。

她那时以为自己可以探遍临秀,去浊城,甚至走遍整个余陵,只要她够努力,总能从海里捞起一根针,可她现在只有一阵虚无。她才只查了临秀城,都举步维艰,更别说下一步了,有些事,不是坚持就可以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消失,他们被轻易抹去了名字,活生生的人化为一抔土,来去一生,如雾消散,不留下任何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抱着希望查了这么多日,阿争找过情报贩子,找过义庄,找到杨巴,通通一无所获。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无头苍蝇在乱撞。

正如老人所说,何必执念,她到偏偏放不下,说来好笑,甚至是两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本应无半分执念,可她越想查证越没有结果,偏偏越是一无所获,越不肯善罢甘休。这二人,究竟和她忘记的过去,有着何等牵扯?

自肉铺离开,阿争满怀沮丧,又满怀不甘,本要回医馆,脚步却不自觉走向怀府。

柳瓈说她被卖为奴,侥幸逃出,阿争开始以为名单上那些人或许也是如柳瓈一般境遇的可怜人,或许,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那本上的名字倒是提醒她了,昭者,日明也,屈子曾在《楚辞》中写道,“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又有亚圣言,“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昭这个字在一众贱名中如鹤立鸡群,这人身份或许并不一般。

路断了不一定是坏事,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她就可以试试另一条路。

那张名单可是一个重伤逃命的女子缝在衣服夹层里的,是醒后发现要立刻带走的东西,或许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又或许,比她这条命还重要。

她是怎么得到的?是自己记的,还是从主家偷出来的?她贴身藏着这张名单,为的又是什么?

她在泥沟子里翻不见,或许是因为那人立于云端,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如在暗夜中独行,不断碰壁,可这一下,她似乎摸到了新的机遇,碰到了真相的门槛。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向怀府走去。

怀府偏院,柳瓈在做绣工。

“柳姑娘这针法,怕是锦绣坊的绣娘也比不上呢。”百灵最喜欢看柳瓈做绣工,飞针走线,真是美的享受。

“就是家母教的女红,哪有锦绣坊的水平。”

“阿璃,百灵。”阿争在门口唤了一声,手里提着刚炸好的果子。

“阿争姑娘!”百灵转过头,拉起阿争还包着纱布的手,“手好些了吗?”

“快好了。”

柳瓈放下绣线,“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都怪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周亥……”

阿争打断了百灵,拉着柳瓈的手,“没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柳瓈的手上,真是一双妙手,如一支清雅的玉兰,拇指食指间,有一小块茧子,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的痕迹,不但不丑陋,反而相辅相成,温婉中自显力量。给柳瓈诊过后,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三人坐在桌前,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

阿争也被柳瓈的绣工吸引,一朵莲已绣出雏形,虽是半成,却极具神韵,当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惟有绿荷红菡萏,二者可是最为相配,可是要绣一幅红莲绿叶图?”

柳瓈笑而不语,百灵道:“是也不是,姑娘再猜猜。”

“鱼戏莲叶图?”

“阿争姑娘也没猜出来,”百灵笑了,“一蒂含双,柳姑娘绣的是并蒂莲呢!”

阿争听过并蒂莲的传说,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因世俗阻碍无法结为夫妻,无力反抗便携手跳入池塘殉情,幻化为坚贞不渝生死相依的并蒂莲,阿争摸着手上的纱布,怀远知为她包扎的场景犹在眼前。

“可真是一双巧手。”

“我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定要介绍给阿瓈,因为她,那时我也生了学女红的心。”阿争笑道,“阿婆说俺娘是个粗人,也没生个精细娃儿,真是粗人学不会精细活,针一直扎手,阿婆以为我在手上绣花呢,果然不是干这事的料啊。”

“不是某手巧,是熟能生巧,”柳瓈一边低头绣着花,一边回答,听了阿争的自嘲,她倒不这样认为,“那张翼德穿针尚且粗中有细,姐姐心细,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呢。”

“待手好了,我来教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徐福的声音在门口随之传来。

“阿争姑娘。”

“医馆有急事,请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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