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学期,东方家依旧得随工作调动换地方,这次换到沪市,提前安排浙市的事与在沪市租房、敲定就读的高中。
东方祺向陶余殷发出组队邀请,只要后者同意,东方家会去做殷女士的思想工作。但这回比以往都要困难,陶余殷小升初能跟东方祺来浙市,很大部分原因是殷女士与金叔叔两情相悦,即便东方家不出面帮忙,殷女士带陶余殷来浙市是迟早的事儿。殷女士与金叔叔的商业关系与浙市密不可分,要说动两人连根拔起去沪市从头再来,悬之又悬,哪怕浙市、沪市挨着,跨了界,你也不再是当地的地头蛇。
陶余殷隐隐意识到,入梦后无法改变的一环在哪里了。
这一次,试图靠入梦改变未来的陶余殷,被困在了浙市。
东方祺安慰心不在焉的小弟:“我相信我爸妈的能力与口才。”
回过神来的陶余殷双眼微红,他被过去的糟糕记忆纠缠上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害怕梦醒后,睁开眼睛继续看见医院的天花板。
他用双眼努力描摹东方祺的轮廓,他伸出双手,像在看最后一眼时的哀伤,搂住东方祺的肩背,留下一个轻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东方祺从不会把阴天陶余殷与面前的彩虹陶余殷当成一个人,他给予两个人格同样的尊重与理解。然而此刻抱住他的陶余殷,在那个瞬间,混为一体般。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他再去观察,彩虹陶余殷又恢复了一贯的乐观。
“我相信你们。”陶余殷相信东方家,却不敢相信殷女士。东方家有足够的底气换城市、换岗位,这些影响不到东方家的发展,可惜,这些对殷女士、对金叔叔的生意却是致命打击,东方家能帮一时,却帮不了殷女士与金叔叔重新在沪市生根发芽,而殷女士更不可能允许陶余殷独自去沪市求学。
唯一的微弱转机出现在陶余殷的外婆身上。
当初一路跟随殷女士来浙市的外公外婆并未同殷女士一起住在叠拼的洋楼,而是五公里内的另一栋高层,殷女士不愿跟外公外婆同处一室,碍于血缘关系不得不为两位老人养老。所以两位老人隔三差五会拎着些水果、蔬菜啥的,从家里散步二三十分钟,来洋楼见见乖孙陶余殷。
这一日,在东方家吃晚饭的殷女士接到高层小区的物业电话,将外婆受伤的事告知:小区的绿化道旁铺设有雨水篦子,因年久失修而出现缺口,老年人一个没注意踩了进去,一条腿受伤无法走路。
陶余殷只记得梦外的外婆没有受过腿伤。
而梦里的外婆每日去看小区里的老年人们下棋打牌,夜里光线暗,小区的照明无法覆盖全部区域,回家的时候才会不慎踩偏。
一行人赶去后,金叔叔与东方先生留下与物业交涉,殷女士则带着外婆去医院做检查,东方夫人、东方祺、陶余殷三人也都跟着殷女士一起去了医院。
夜里挂了急诊,做完一系列检查,医生表明外婆膝盖的半月板损伤严重,该部位的病变不像骨头,无法自愈,要么放着不管让病人忍痛、要么做手术换人造半月板,而做完手术亦无法保证病人的恢复情况,但可以肯定不如原装的好使。
拿着检查报告的殷女士立在外婆的病房门口沉思,东方夫人在一旁劝道:“殷妹妹别担心,我这边正好有认识在沪市上班的骨科专家,能替你解决你母亲的膝盖问题。”
哪有什么正好,不过是东方夫人在殷女士这边游说,东方先生则在金叔叔那边游说,为了他们的儿子东方祺,这点小事顺手罢了。
殷女士攥着报告单的手指紧了紧,低垂着眉眼,在头顶灯光的映射下,显得眼底的暗色格外深。
殷女士与东方家相处三年了,这三年,她的确尝到了不少搭顺风车的好处,但她始终不甘心被东方夫人强压一头,起初尚能忍,日子一长便变了味儿。就像今天这件事,于自己而言寻路无门,于对方而言举手之劳,这种天差地别的关系,令殷女士在享受东方家施舍的奶酪时,又免不了自卑。她受够了在东方夫人面前产生的无力感,所以开口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病房没关门,门口聊天的人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病房里陪着外婆的陶余殷能听见。
外婆拉着陶余殷的手说:“小余,外婆今后就是个瘸子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心知女儿殷雪桐的德行,对陶余殷非打即骂,她的孙子有多乖她知道,可正因为知道,老人眼眶里都湿润了起来,她健康的时候尚且护不住孙子,成了瘸子后,便更护不住了。她老了,连与殷女士争吵的力气都弱了大半,哪还抗争得过恨她的殷女士?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默许老伴儿将女儿送入陶家。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却苦了无辜的孙儿。
陶余殷嗫嚅难言,外婆今后成了瘸子,自己又何尝不会继续被殷女士关进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