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月*日

天气阴

我被关在这座白色的笼子里，已有两年零三个月之久。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不知道是不是弥留之际的走马灯，我对过去模糊的记忆也越发清晰。

我记不住琐碎的日常片段，记的尽是那些一旦做错选择便唯余后悔的人生转折点。

我才二十几岁，大好年华，却命不久矣。一辈子活得稀烂，连一封像样的遗书都写不出来，没劲……】

窗外的晨光照进病房，均匀地涂抹在翻开的日记本上。

陶余殷转动着手里的钢笔，墨水从笔尖甩出来，在纸面上留下一片大小不一的墨点。

他用手指捻平墨汁，覆盖掉写出的消极词汇，混着湿润的墨水，用指甲把它们抠挖成一条条黑色的纸屑。

在惨白的毫无血色的手上，污渍极为明显，黑的越黑，白的越白。

直到医生护士们定点来他这间白色鸟笼复诊，他才停止抠弄日记本的机械式动作，食指的指甲也因太过用力而断了一截。

护士每天都会将陶余殷的情况写进病历本，她写703号的特殊病人今日精神较稳定，未曾发病，13:00服用第二次药物。

随行的护工则端了一盆温水，为呆呆愣愣的陶余殷清洗双手，并修剪指甲。指甲刀用完再随身带离病房，否则发病的人有极大概率借此自残。

其实房间里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还有很多：床头柜能拆卸下来的抽屉、病床的控制拉杆、卫生间的淋浴管子等等。

好在房间加配了监控，病人发病的第一时间便能通过检测者的警报与描述，召唤来一大群医生护士，冲进病房，绑人的绑人、注射镇定剂的注射镇定剂。

别看陶余殷现在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一旦开启狂暴模式，手脱臼了也得冲医生的脸上邦邦挥两拳头，都给主治医师的眼镜干碎好几副了。

其实整体比较下来，703的陶余殷比八楼的特殊病人乖一些，他的战斗力不如大块头的疯子们，毕竟当初被送进来的时候，只是喜欢拿着刀往别人手里送，叫嚣着让对方赶紧捅死自己……

他母亲实在受不了了，生怕半夜睡觉的时候被陶余殷握着手，被迫【借刀杀人】，捅死儿子。

甭提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久病床前也无亲人。在家关着养了不到一年，心力交瘁的陶妈妈不得不将儿子送进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并没有谣传的那些小黑屋和手持电棍的医生，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医院，建在近郊的山脚下，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还有一家中学，时不时能听到上下课铃声。

陶余殷刚被送来医院那会儿，不哭不闹的，简直正常得像个陪长辈来走亲访友的孩子，还会跟给他抽血的护士说谢谢、给投币后丢下一瓶饮料的自动贩卖机说谢谢、跟吞掉他十块钱纸币的垃圾桶吵架（实际上，是他自个儿扔垃圾的时候顺手把钱扔了进去）。

啊，这……陶妈妈都替夸赞陶余殷的医生护士们尴尬地抠脚趾了。

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表示没闹事的病人就得夸夸。

天知道在这儿上班的打工人有多辛苦。

跟垃圾桶打完一架并取得胜利的陶余殷拿着夺回的十块钱纸币，跟护士去了三人间。他回头看了眼目送自己的陶妈妈，乖乖地笑出来一个酒窝。

他是单边酒窝，笑起来没那么甜，反而冷冷的。

他现在正处于清醒的时候，他明白母亲即将放养他，将一笔巨额的费用充值进他的医保账户上，医院随用随扣，一年来几次探探病、尽一尽身为母亲的责任心。起码比他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小三身上寻找牢什子爱情的煞笔渣爹靠谱，陶妈妈好歹是拿着继父的钱在给他治病。

陶妈妈就比陶余殷大了十九岁，四十几仍风韵犹存的少妇，一身藏蓝色的改良旗袍，脖子挂一串珍珠项链，脚踩黑色丝绒高跟鞋，手里提着每日一换的G家名牌包，精致到涂了浅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她不曾化妆，却美到发光，是继父将她养成了一朵娇艳的玫瑰。

她的确值得被人好好呵护，所以她不该有一个得了精神病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在她二十几年的束缚与控制下，长得与她有九成相似。

陶余殷对陶妈妈的感官是复杂的，有多爱便有多恨、有多恨便有多爱。毕竟他的出生是建立在陶妈妈的悲剧之上，而经历过悲剧的陶妈妈又将痛苦附加在了陶余殷身上，如此相互折磨。

上过小学的都知道，会有一节课专门让同学们用现有的词汇量描述自己名字的美好含义。可并非所有孩子的出生都伴随着父母的祝福与爱意。而陶余殷的名字，只因为生父姓陶、生母姓殷、【余】则是多余的余。

小学老师见介绍的陶余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有多么急中生智，这辈子都没这么机灵过：“小朋友们，余这个字除了能组词多余，还能组成什么词汇或成语呢？有没有哪位聪明的小朋友知道啊？”

“老师我知道，是年年有余，过年的时候学过。”最后还是陶余殷的同桌举手接下了老师的话，才没让教室的气氛尴尬下去。

陶妈妈本名殷雪桐，生于冬季大雪之日，外公见窗外一棵桐树，故此得名。

殷雪桐的一生戏剧非常，自小因出众的外貌而备受瞩目，是村里乃至镇上最美的姑娘。读书后，成了学校的校花，哪怕考入市里的中学，也稳居校花宝座，学校的宣传照年年有她。

在当时重男轻女又鲜有大学生的年代，殷雪桐凭借优异的成绩与学校老师的推波助澜，得到了父母在学业上的支持。其实最主要的功劳还得靠殷雪桐的妈妈，其母是应召国家响应而下乡的知识分子，中途经历种种，最后嫁给当地的【地主】，也就是陶余殷的外公。

殷雪桐的富贵生活好景不长，【斗地主】的浪潮将殷家的财产充公，殷家一夜之间变成兜里没钱、脚下没地的穷人。为了恢复昔日的荣光，殷雪桐的父亲做了个将她推入噩梦深渊的决定，将她许给了市里的首富陶家当儿媳。

说得好听叫嫁女、说得难听叫卖女求荣，高考结束被送到陶家的殷雪桐害怕得逃跑，哭着向学校老师求助。她有把握自己的成绩能进重点大学，985、211不成问题，再不济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求一所免学杂费的大学读四年，毕业后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不需要草草把自己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这事儿属实是陶余殷的外公做的糊涂事，被一夜之间的贫穷压垮了脊梁骨，妄图走捷径恢复原状。外公外婆亦有他们的可怜之处，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后只活了个殷雪桐，否则老人不会将余生全部的筹码压在殷雪桐这个女儿身上。

殷雪桐逃跑几次，便被外公抓回来几次。直到陶余殷的父亲强迫了殷雪桐、并怀上了陶余殷。

在有限的记忆里，陶余殷刻意回避着渣爹的一切，年少无知时会叫爸爸，随着长大，听懂了母亲一次次的哭泣与谩骂，爸爸这个词汇逐渐从他的字典里隐身，他便学着母亲叫【老陶】，老陶这个人怎么怎么样、老陶这个人怎么怎么样……一遍又一遍，听母亲与渣爹的破锣陈事。

老陶对殷雪桐是一见钟情，不过以殷雪桐的长相，被一见钟情的次数多了去了，自然对老陶没什么好感，更何况两人的相识是建立在强取豪夺的基础上。

老陶对殷雪桐的追求十分直白：砸钱。那会儿人们的基础月工资也才几十块，好一点的上百块，老陶吃的用的穿的皆是上等货，甚至是陶家从国外买回来的洋玩意儿。身为富家公子哥的老陶哪里学得会如何爱人，砸钱砸不开殷雪桐的心，会发脾气打女人。

要知道，家暴只有零次与无数次，老陶在殷雪桐心里早被判了无妻徒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要不是被关在陶家养胎、要不是被陶家藏起来了高考录取通知书，殷雪桐早就跟着她表哥跑到沿海地区逍遥自在了。

殷雪桐的表哥是其众多爱慕者之一，因周正的外表颇得殷雪桐的好感。陶余殷曾分析过，渣爹当初若没霸王硬上弓，他母亲能大着胆子放弃录取通知书，跟表哥去沿海闯荡一番。成功且努力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惜没有如果，殷雪桐在亲生父母的背刺下、陶家的轻视下、渣爹的关爱与虐待下，生下了陶余殷。

若非渣爹闹着非殷雪桐不娶，陶家哪瞧得起上赶着巴结的殷家。偌大的鄂市，连警察局局长都得讨好三分，殷家算个什么？

于是在没有结婚证、没有婚礼酒宴的情况下，十八岁的殷雪桐被迫怀孕，于十九岁当了母亲。

殷雪桐逃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村里、镇上、市里没谁不清楚的，在没有电子娱乐设备、甚至电视都并非家家有的时候，流言蜚语自然而然传得千奇百怪，大部分言论是唾弃她为了傍个四五十岁的大款，书都不读了。

得不到殷雪桐的男人们多为惋惜，好好一姑娘，嫁了个爹；而嫉妒殷雪桐的女人们多为幸灾乐祸，再漂亮又怎样，还不是嫁了个老男人，这都下得去嘴。

而当事人殷雪桐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渣爹老陶再是给她砸钱，她被关着也花不出去一分。而陶家又不止老陶一个儿子，老陶的生母不懂得防火防盗防闺蜜的哲理，被闺蜜夺走了婚姻、男人、地位、财产，气得住进了精神病院，闺蜜后又顺理成章给老陶添了俩弟弟。

收拾不了老陶，后妈还能收拾不了新媳妇？对老陶这个陶家长子的不满，便尽数使在殷雪桐身上。

白莲花绿茶婆婆的手段那是典型的软刀子割肉，欺负了殷雪桐，转头便撒娇告状。心高气傲惯了的殷雪桐身为晚辈，始终矮一头，哪怕据理力争也会被恶意指责为不敬长辈。

而渣爹老陶之所以被冠上渣爹的名头，便是不会疼老婆，觉得后妈给陶家家主告状，那是丢了自己的面子，于是帮着后妈数落殷雪桐，久而久之，单方面家暴的老陶，把俏生生、娇滴滴的殷校花逼成了双方互殴。

在陶余殷的记忆中，就有父母吵架时，纷纷去厨房拿刀准备对砍的场景……

把一朵玫瑰养成霸王花，老陶功不可没（贬低意味）。

美貌单出是死牌，易成红颜多薄命，高傲的殷雪桐被各种打压下，于家中独自诞下陶余殷。生产当天，渣爹跟狐朋狗友在棋牌室大展身手；殷雪桐打给亲生父母的座机无人接听；陶家的后妈为了少一个陶家人分家产，故意隐瞒殷雪桐险象环生的生产……

殷雪桐拼着对父母抛弃的恨意、对陶家的恨意，活活熬着熬过了顺利生产，她命不该绝，她才十九岁，她还要去读大学，她要过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好，她不甘心撒手人寰。

陶余殷的脐带是殷雪桐自己剪的，没有医生，高中学的数理化，没学过怎么生孩子养孩子，把婴儿浑身的胎脂用床单擦干净，孩子还有呼吸，她方才松了口气。

殷雪桐也恨陶余殷，但凡陶余殷有哪怕一丁点儿像渣爹的地方，殷雪桐都会将对老陶的恨意，转移给陶余殷。好在老天有眼，她生的儿子越来越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