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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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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突然卡壳,掐住了喉咙,眼珠凸出来,极其夸张地咳嗽了几下,又弱弱地退到唐风莱身后,“咳咳,涉及剧透,反正他是个讲道理的好人。你别怕,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哦,好的。”唐风莱打量着谢木尔与荣驰七分像的眉眼,不慌不忙地应了声。

谢木尔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不自觉往前跨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引得护臂上的鳞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听到声响,谢木尔立刻停住脚步,唐风莱和唐梨站在戏台下瞪着他,他回望着二人,双方大眼瞪小眼,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还不等唐风莱琢磨出,谢木尔率先打破沉默,他侧开身子,朝身前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看她:“你上来。”

“哦。”唐风莱没让他说第二遍,利索地翻上戏台,转过身对唐梨伸出手。

“他还是个孩子。”头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嗯?”唐风莱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还保持着要把唐梨拉上来的姿势。

“我的意思是,这里味道重,他是个孩子。”谢木尔对尸体扬了扬下巴。

尸体在圆盘上挂了许久,城隍庙潮湿得厉害,这些尸身浮肿,脸色灰白,已经瞧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说难听点就是鬼片里阴魂不散的厉鬼,午夜凶铃那种。

唐风莱看楼台戏的时候,他们还能辨认出容貌,但现在......唐风莱站起身,对唐立说:“你别上来了。”

这里的庙僧没有眼花缭乱的妆容,没有花里胡哨的戏服,也没有铿锵有力的故事和情感。就只是几句空荡荡的尸体,没什么重量,像死去许久。

“你方才说他们是自杀?”

“对。”唐风莱收回思绪,她屏气凝神,上前一步,走到一位姑娘的尸体旁,轻轻掀开她的头发,露出她发红的脖颈。

“自缢的索沟有一个最为关键的特征,便是提空。这具尸体的索沟走向是从颈前斜向耳后上方,多在舌骨与甲状软骨……不是,横骨与结喉之间,呈现一个‘八字不交’的形态。倘若是被人勒死,应从这里......”唐风莱从女尸的前方走到侧方,再站在她的身后,围绕着她的脖子做了一个拉拽的手势,“索沟应当是横绕颈部,深度均匀,呈闭合环绕的状态,不会是这种由深到无的提空过程。”

“位置会更低,在结喉下缘。”

谢木尔伸出两指,把女尸的衣领压下去,果然在她颈间看到一条黄褐色的索沟。时间久了,污绿的表皮簌簌脱落,干缩的皮肤像脱水的蜈蚣,从深到浅,层层递进,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

“若勒死后又悬梁,颈部会出现两道痕迹,而不只这一条。”

“你再看他们的足尖。”唐风莱把女尸的衣衫整理好,替她拢了拢头发,接着看向其他的尸体,“悬空缢死的人,尸僵后足尖会保持下垂,就像那样——若换做他杀后吊起,足部的姿态会保留死亡时的样子。”

谢木尔抬起头,数十具阴森的尸体挂在梁上,五指蜷缩着,疏松的黑发遮挡住他们僵硬的面容,最恐怖的样子藏在阴影里,如果不扒开头发,是看不清脸的。

他们衣着普通,几位姑娘年纪尚小,倘若生在富贵人家,应是最爱美的。而她们的穿着再简陋不过,唯一的一件粉红衣裙又皱又白,几个粗糙的补丁连接着肩头和胸前的布料。

但不管男女老少,他们的姿势基本相像,毫无生气地低垂脑袋,肩膀塌陷下去,远看像驼背,脚尖也整齐划一地坠向地面,仅靠挂在脖子上的绳索支撑着整个身体,风一吹,袖管都跟着晃动。

唐风莱在冷涩的恶臭中,离得尸体更近了,她弯下腰,把一具僧人的佛袍撩上去,卷起他们薄薄的裤腿,露出他的脚踝和小腿,又抬起他的手。谢木尔低头看去,暗淡无光的紫红色尸斑布满手足,在愈发明亮的光线下渐渐清晰。

“血液坠积在这几个地方,而不是臀部或后背,也能看出他们确实是自缢的,并无其他凶手。”

“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不知这几个理由,能否说服大人?”一阵寒风吹过,唐风莱轻微颤抖了一下,她没在意,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谢木尔,眼神除了坚定,还有抹不开的悲伤。

谢木尔听她说话的功夫,一直在观察尸体。等唐风莱说完,谢木尔垂下眼,与唐风莱对视片刻,就在唐风莱怀疑地扬起眉毛时,他微微点点头,转身对目瞪口呆的解差说:“诸位师父舍身而去,不可轻慢。你们几个,把他们放下来,以草席暂裹,好生收敛。”

谢木尔行程很紧,他着急回京,不得久留。既然暴动和凶案已经解决,他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他叮嘱完,走到戏台边缘,撑着手跳下去,刚站稳,想起什么似的,回首望着唐风来,“姑娘真是聪慧,叫什么名字?”

“无名,编号为南囚丁队第九。”

她屏住呼吸,犹豫不过一息,俯视着谢木尔,轻声道:“不论是黎民还是俘虏,是束缚还是自由,我们都想生,可迫于无奈,有时候摆在人前面的,只剩一条死路。南辽旧民虽是自缢,但我仍认为,真正的凶手另有他人。将军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还望尽快结案,给我们一个公道,一条生路。”

“好。”

谢木尔无波无澜地答应,声音还是那么冷,眼底却多了两份赏识。

唐风莱最后看了眼被解差轻轻放下来的尸体,视线之重,目光之沉,几乎要把那几张面目全非的脸熨烫进记忆里,刻在灵魂深处。

“小心点。”

唐梨把唐风莱扶下来,两人原路返回,谢木尔一直目送着他们,等唐风莱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淡淡地对哈着腰的解差说:“所有南辽俘虏,去号复名,重造清册,叫什么写什么。”

“是、是。”解差不敢有疑,他吞了吞唾沫,飞快地瞄了谢木尔几眼,觉得他方才之举和传闻中不同,善于见风使陀的解差心思飞快转了几圈,壮着胆子问道:“那将军,那几个领头的暴徒,咱......我、我们怎么处置啊?”

下一句话让解差打了个哆嗦,只听谢木尔道:“为首者就地正法,枭首示众,再有闹者,仗一百。”

仗一百……解差小腿又开始抖了,别说仗一百了,军仗可不只是一根普通的棍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刺,一仗下去足够要半条命。囚犯要是能忍到五仗还喘气,解差都得敬他是条汉子。

“然后好生安葬吧。”谢木尔又轻飘飘落下一句,留下还在发呆的解差,带领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风莱,唐风莱!”唐梨兴奋地晃着她的肩膀,唐风莱差点被他摇了个趔趄。

“干嘛。”

“还记得我说你完成任务会有奖励吗?”

“记得。”唐风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看这个。”唐梨变戏法似的从袖口取出一支玉簪,簪头有些破碎,像是在哪里磕去了一块,他不停地晃着簪子:“你运气真不错!这里有一个‘柳’字,虽然看不太清了,但还是没问题的!嘿嘿,这可是萧兰雪给薄荫的柳家信物!咱们拿着它,日后可是大有用处!”

“你还挺厉害嘛。”唐梨喜气洋洋的,“分析得头头是道,要不然别做演员了,改行去当仵作吧,定能发财!”

他亲了亲玉簪,兀自乐了好一会儿,但唐风莱一直没说话,抱着膝盖坐在草席上,神情有些复杂。

“哎,你怎么了?”唐梨神经兮兮的,又紧张起来,“不舒服?”

“没。”唐风莱摇摇头,转头盯着他,把唐梨盯得心里发毛。

“干、干啥呀。”

唐风莱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抛了出来,发出灵魂三问,颇有些抓狂和崩溃的意味。

“不是,这个将军,你不是说他很厉害么?但这么牛的将军怎么可能连几个人是自缢还是他杀都看不出来啊!”

“他真的靠谱吗?!!!”

最后——

“我领着你就那么畅通无阻地走过去了,也没个官兵来拦一下??这本书,到底,有没有,常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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