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珩蹲在灶间腌最后一缸萝卜，他把萝卜切成条撒上盐码进缸里，用石头压好。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擦干，走到正殿，发现霁寒声正站在供案前低头看着那几样并排放在一起的东西出神。

“这些东西先放在供案上。等我变成凡人以后，你再帮我收起来。凡人不记得前尘——我大概会忘了这些东西是谁给的，但没关系。你记得就行。”

望珩把霁寒声腰间那枚杏核轻轻拉出来。

杏核上的红绳褪成了淡粉色，上面刻着“霁”和“珩”两个字。

他把杏核翻过来，在他掌心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珩”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自己腰间那枚新刻的杏核也解下来，两枚并排放在霁寒声的掌心里。

一枚褪色，一枚还新。

“这枚旧的你留着。这枚新的我留着。等以后你忘了的时候，我会拿着新杏核去找你。你对一对，就知道是我。”

霁寒声把两枚杏核同时握紧，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把旧的那枚系回腰间，新的那枚放在望珩掌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枚杏核。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望珩那只握杏核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天色渐晚。望珩在灶间煮了两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一，浇头是萝卜炖排骨。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霁寒声面前，碗底刻着“霁”字。

霁寒声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望珩碗里。

望珩没有推辞，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也夹进霁寒声碗中。

饭后他们并肩坐在杏树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光渐渐沉下去。

杏树的枯枝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那些芽苞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霁寒声把手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望珩手心里——炉膛里的炭是今早新换的，炉盖上那朵歪扭的杏花被磨得发亮。

他伸手把望珩肩上一根不知从哪里沾来的枯草轻轻拈掉，顺着肩线抚平衣料上的褶皱。

“今天一整天你都没怎么说话。”

“在想。”望珩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想什么。”

“想明天做什么。明天你灵脉尽废、命轨注销之后，大概会昏睡一阵。

我问过沈清浅——他说灵脉尽废和散尽神力不同，散神力是自己散，灵脉被废是外力强行打断，身体会有反应。

可能睡一天，可能睡三天。

睡醒之后你就是凡人。凡人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

偏殿床上的棉被是新弹的，灶间腌菜缸里的萝卜够吃一冬。

钱箱里还有些碎银子，足够给你买新衣裳。”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霁寒声把手炉在掌心里转了转，低下头看着炉盖上那朵歪扭的杏花，“明天我要是睡很久，你就在这儿守着。”

“守。”

“我要是醒了不认识你——”

“不认识也没关系。你第一天在庙门口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仙君。你问我能不能替你找人，我说愿望仙管不了太难的愿。”

望珩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次我会换个说法。我会告诉你——我叫望珩，是你的道侣。”

立春尽，子时。供案上的长明灯跳了一下又站稳了，无字木牌位在火光里静静立着。

霁寒声站在杏树下，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仰头看了树梢最后一眼。

老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头那些芽苞被夜风轻轻拂过，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绿缝。

他把从树根周围捡的最后一颗落杏核埋进土里，压好土，浇了半瓢水，然后转过身。

望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

他把棉袍披在霁寒声肩上，又把领口拢紧，然后握住了他那只沾了泥土的左手，用自己的掌心把那只手擦干净，在无名指指根那道被刻刀划过的旧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它贴在自己心口上。

子时正。

那只渡鸦落在杏树枝头，没有鸣叫，没有振翅，只是安静地落在那根最老的枝杈上。

它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它歪着头看了霁寒声一眼——没有上次那种审判的姿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化作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晕，融进天井上方的夜色里。

立春过了。处置生效。

霁寒声站在杏树下，感觉到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不是疼，是一种更彻底的剥夺——像是身体里某根撑了千年的柱子正在被无形的手一根一根地抽走。

他的左手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半边身体。

他看见望珩的嘴唇在动，那张脸从未如此失态——望珩在他面前跪下来，把正在缓缓滑落的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灵力疯狂地往他体内灌。

他想说“别浪费灵力了”，想说“我听得见你说什么，只是动不了”，可他的嘴唇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右手上——那只还能动的手，缓缓抬起来碰了碰望珩的脸颊。

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用指腹轻轻擦过了望珩的眼角。

然后那只手从望珩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那枚杏核上，把杏核轻轻攥住，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