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偏阁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景以深站在案前,背对着门。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不是他自己的佩剑,是那把从朔风谷捡回来的断剑。
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豁口还留着,断口在烛火下反射出冷厉的光。
陆仙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抬起头。”景以深说。
陆仙官抬起头,看见那把断剑时瞳孔猛地一缩。
景以深转过身来,剑尖抵在陆仙官颈侧。
不是刺,只是搁在那里——剑尖离皮肤只隔了一层衣领,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去。陆仙官浑身发抖,却不敢动。
他看见景以深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烛火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和平时在朝会上对臣属说话时的神情没有区别。
“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景以深开口,声音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上磨过的,“调派上神,须由轮值司主官签章。你没有签章。”
剑尖往下压了一分。陆仙官的衣领裂开一道细口。
“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一条,凡遇急务需调派上神,须先查南天门驻留名录。你没有查。南天门昨日辰时就有三位上神驻留,你的名录上写的是‘无’。你根本没有翻开那本名录。”
剑尖又往下压了一分。陆仙官颈侧的皮肤被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不深,但刺痛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天规第四卷第五条,越权调派致上神重伤者,罢黜仙籍,贬入轮回。”
景以深低头看着他,烛火把他的眼睫投下一片暗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朝会上宣读一份寻常的公文,“三条。你有哪一条要辩。”
陆仙官嘴唇哆嗦着,磕了好几个头,最后说出口的却不是辩解:“臣领罪。臣还有一事禀明天君——这件事,明妄上神是知道的。臣最初劝他不要去,臣说等您回来再定夺,可臣也说了现在没有人手,穷奇压不住。明妄上神听完便拿过调令接了剑。
他说,‘不用查了,我去’。”
偏阁里很安静。景以深握着剑的手没有动。剑尖还抵在陆仙官颈侧,稳得像铸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陆仙官以为自己已经没命了,景以深忽然收了剑。断剑被他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罢黜仙籍,贬入轮回。即日执行。”他转过身不再看他,“押下去。”
陆仙官被拖出去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偏阁的门重新关上。
景以深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把断剑。剑柄上缠着的素白绢帛已经干透了,血凝成了深褐色。
他把绢帛解下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走出偏阁,往净华殿后寝殿走去。殿门虚掩着,医官刚换完药退出来。
云之君半靠在床头,身上的血衣换过了,干净的白色衬得他的脸几乎和衣领一样白。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陆仙官你处置了。”
“按天规。”景以深在榻边坐下。
云之君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床沿上。
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淤青。
“是我自己要去的。调令是他发的,但剑是我拿的。我知道没有人手,我知道你不回来,我知道穷奇不能等。那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去。”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反手握住了景以深的手,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所以别把这件事揽在你自己身上。”
景以深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把云之君的手翻过来,轻轻按着他手背上的淤青。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云之君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重,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所有暴怒、冷厉、锥心的自责都已经被压下去,收回这具温雅从容的躯壳里。
“知道了。”
云之君看了他很久,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里还在跳。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棂格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数日后。
霁寒声从西海回来才知道朔风谷出了事。
他去净华殿探望时云之君已经能靠着床头喝药了,见他进来还跟他打了个招呼,语气平淡如常,仿佛那层裹了半个身子的药纱是别人的。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云之君问他西海蜃妖如何,他说已经封印了;又问望珩在北天门如何,他说也收尾了。
两个人说了一圈公事,谁都没提他身上的伤。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之君正端着药碗皱眉——大约是被苦到了。景以深坐在榻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蜜饯。
他把蜜饯递到云之君嘴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霁寒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入伏前一日,杏花镇。
霁寒声在井边洗莲子时忽然想起这些旧事。他把莲子倒进锅里,天边的晚霞把杏树叶子镀了一层金边。
“想什么。”望珩从庙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冰糖。
“绿豆汤已经煮好了。”霁寒声回过神,把锅端上灶台,“给你留了碗凉的。”
“冰糖带来了。”
“放桌上吧。”
望珩把冰糖放在矮桌上,看了一眼霁寒声。他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望珩没有问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只是从碗里拿起一颗霁寒声剥好的莲子放进嘴里。
清甜,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