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么一会儿时间，就听到他们吵架，韩瑗在哭，韩玠冷眼旁观，这样的场面，在她的子子孙孙里面，已经多年不曾有，他们只会关起门吵，哪能就在花园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对待一个小娘子，这是极不体面的，真是纳罕。

老夫人还未靠近，远远道:“小孩子心性，韩玠你在做什么？既然她不想回去，在这里多住些天又何妨，彦质也在这里，我看他们玩的很好，秋天庄园里正需要这些热闹。”

璨娘在一边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改日把二娘家的两个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带来，果园里的石榴、橘橙、樱桃、花木瓜快成熟了。”

她掰指细数着，“一起采摘多热闹。”

老夫人道:“他们只会添乱。”

韩瑗的心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难过，一半被璨娘的话吸引了玩心，她又不想跟韩玠说话了，兀自流泪，眼睛已经放空。韩玠从她衣襟里拽出一方乳黄色绣鹦鹉的手帕，给她轻柔擦了擦眼泪，和气道:“别闹了。”

“我是来晚了些。”

老夫人不好再说什么，当天放她回去了。路上，路过市肆，韩玠带她去逛瓦子，在里面听戏，看了很多漂亮姊姊，还给她买了一套磨喝乐，风筝和蹴鞠，在酒楼里用晚饭，房间临街靠窗，她那边摆着许多果品糕点和饮料，样式五花八门，她吃了一些甜糕和炙鸡，大约是心情好了不少，主动跟他攀谈，“你是不是这里的常客，我刚刚听到那个打扮秾艳的嬷嬷跟你说常来，漂亮姊姊也认识你，她们知道你会来这个房间。”

小厮都被叫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水晶珠帘后面还有床，对面还有琴房，用隔扇门封闭着，窗纸上掩映着琵琶、古琴的影子，里面一定放着很多乐器，外面是一片湖，韩玠说:“再话多，把你扔进湖里。”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讲话。

他们从酒楼出来，坐上马车，车夫拉着他们七拐八拐在临安城看了一遍，经过许多她之前不曾来过的街衢，原来有些路是不许平民百姓涉足的，两边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房屋疏疏落落，别有雅致，韩瑗道:“这里的景致，我只在画中看过，娘娘为了叫我记住汴梁，带我去画师那里看北朝的国画，当时很诧异，我们国朝的百姓明明也不住这些房子呀，汴梁那么美丽，所有人都住这样的房子吗？娘娘说这样的房子是给达官贵人住的。”

“既然是给达官贵人住的，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住简陋的木房子，还有人住更穷的草屋呢。”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临安的达官贵人有这么多，汴梁也许也一样。”

她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高楼，在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周围在她看来很精美的房屋在它的金色面前居然都被矮化了，成为了陪衬，赞叹道:“国画诚不欺我。”

看过了这些，马车又经过偏街穷巷，在中间某个地方放慢了速度，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当时出来买药，傍晚就是在这里遇到一位僧人，僧人给她介绍过“居养院”的沿革，从此以后她记住了孤儿老弱应该去的地方。

她对此处很亲切，殷切地把下颌抵到窗口去看，跟韩玠说:“我来过这里。”

结果这次看到的跟上次很不一样，上次这里还没什么人，而且据那僧人所说的话，她还以为居养院是个很有好处的地方，至少听起来，要比外面一些穷人的生活还要好，僧人还说:“我们国朝的“养恤”制度是源远流长，且十分完善的，尤其在道君太上皇帝时期，赈济的覆盖面达到非常广泛的地步，居养院也达到了很大的规模，里面的许多陈设来自宫廷，收容的人盖上了缯帛，月给米豆三十升之多，病有所医，老不乏食。”

“临安的居养院是向汴梁的居养院靠齐的。”

近来可能居养院收容的人口过多，或者今天没整理好，许多人都站出来在外面，他们衣着破烂，面黄肌瘦，根本不像僧人说的那么整洁，只能说只是活着罢了，可能在大人眼中，能活着就是天大的恩惠了，加点装饰是锦上添花。她的头脑好像一下受到了冲击，心里的那道关于退路的防线被冲垮了，突然感到退缩和后怕，难以想象是自己站在那里。

这并非韩玠的有意安排，车夫听从他的话走完了该走的路线，就按正常道路回宅邸，时间已经够晚了，他偷懒想要绕个近道，一时驶入这穷街陋巷之地。韩玠一直听她在自说自话，似乎很高兴，他就没在意，翻出公文批示，忽而见到她把窗帘放下，在车中的烛光里，转过脸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韩玠放下公文，她一边哭一边跟韩玠说:“我见到鬼了。”

韩玠掀开车帘向外面看了一眼，又把窗户关上，推开车门不悦道:“你走的什么鬼地方？”

车夫流汗，连连道歉，解释道:“韩大人，对不起，东边的车道有点堵，我想着换到西边能快一点，结果这里也聚集了一群人，不太好走，请你原谅。”

他连忙下了车去附近的酒家付钱找了几个人过来开道，总算把马车驶到主干道上，不过一刻钟也就回去了。

大抵是兴奋加上悲伤，又吹了风，她晚上就开始发烧，一连几天睡觉不能没有人陪着，吃了药也总不见好，神智不清，韩玠请了几个道士来作法解禳，晚间他正坐在花窗下面的贵妃榻上。

夏秋之交，窗外风雨大作，院中松木摇摆，树叶疯狂，她睡在屏风后面，睡意袭来，他亦渐渐在窗下睡去。

夜半雨停，风席卷着尘土敲打着花窗，户牖紧闭，烛光摇曳，昏昏沉沉，一双柔软的手自背后攀上他的腰，拿在手中的书掉落在床上，细软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背上。

韩玠转过身去，于万籁俱寂中，攥住了她的双手，合在胸前，天意在上，看到的正是两副蜷曲靠近的身躯，一副祈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