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儿!”
齐玦立于悬晃不止的跳板之上,劲烈海风扫过他的身子,长发散落空中随风飞舞。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海面一抹豆色身影上,那道身影依旧纤瘦,可早已不似此前那般孱弱。
昔日在旧港,只敢躲在芭蕉树下偷偷望着自己的怯懦女子已然消失,目光所及之处,已是一个持着火铳,稳稳立于舟上、独当一面的英姿。
他静静凝望着她,恍惚间,似见她脚下已盛开层层叠叠蔷薇,次第蔓延万里海面。
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
她是他心底最美的花,无牡丹之华贵,无丹桂之馥郁,无兰草之清雅,无秋菊之淡然。她只是生在荒野之处、无人踏足之地的蔷薇,带着几分娇艳,几分暗香,将一身气力尽数化作坚韧与锋芒,肆意生长,野蛮盛放。
“苏耀楣!我再说一遍,放了齐玦!”
海面晃荡不住的小舟上,宁若汐动作利落地装上火药铅弹,再次将比士铳对准海船。
“若汐妹妹,别来无恙啊!你走了这两日,不仅想煞了这皇子,也想煞了我。”
苏耀楣撑在船舷,望着海面之上的女子,勾了勾手,几个海盗便扔下软梯,准备下海。
“汐儿快走!”
齐玦见苏耀楣的人下海,冲海面大吼道:“你为何回来,我让你走,江允为何……”
话音刚落,他这才发现,舟上只见宁若汐,却不见江允。
江允去了何处?齐玦顿时心惊,后背发冷,他担心常延飞对宁若汐不敬,这才下了死命让江允护着她,为何眼下只见她独留于此,却不见江允踪影?
四下张望,齐玦眉头一紧,隐隐瞧见海船之下有似人似鱼的身影汇聚,越来越多。
顺着软梯攀下的海盗似是也瞧见了那身影,正欲抬头回报之时,只听一声炸响,宁若汐打出铅弹,正中那海盗胸口。
海盗扑通一声落海,船上苏耀楣脸色一沉,一脚踏上跳板,将齐玦牢牢擒住,抽出腰间不剌头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宁若汐!”
苏耀楣冲舟上女子大喊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回到我的船上,否则你的心上人就没命了!”
宁若汐并未理会苏耀楣的叫嚣,依旧打出铅弹。她速度极快,软梯上的海盗一个接一个被她打中,纷纷落海。
苏耀楣顿怒,抬手将不剌头刺中齐玦肩头,又狠狠拧上一拧。他的手段狠辣,齐玦经不住低头闷哼一声。
“不要!”
宁若汐见齐玦肩头鲜血流下,不敢再动,停了手上动作,担忧地望着紧紧绷住唇角的男子,心似被刀剜一般疼。
苏耀楣见她不动,自知得逞,冷笑道:“还不乖乖回到我的船上?”
“你放了他,我回!”
宁若汐放下比士铳,望着海底那些游来游去的身影,拾起身旁的船桨,靠近苏耀楣的船。
“汐儿!”
跳板之上的齐玦忍痛大喊道:“不要中了他的计,你不该折返救我。离开此处,前往极南之地!我们既已相许,若不能护你周全,何以为人?”
“来世,我再去寻你!”
言毕,他含着笑望向她,后退半步,奋力挣开被束缚的两手,紧紧攥住身后苏耀楣的衣角,身子一倾,带着身后之人纵身坠入大海。
咸腥的海水瞬间灌入齐玦的口鼻,他的手牢牢扣住苏耀楣,任他如何挥刀刺来,始终不肯松手。他决意和这人同归于尽,葬身海底。
两人在海底纠缠许久,齐玦不善水性神智渐渐涣散。他仰面望向头顶海面,静谧的波澜,日光透过叠叠海水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之上,流光摇曳。恍惚间,他见着一容貌极其明艳的女子朝他急急游来。
“玦儿……”
那女子托起齐玦,将他牢牢护在怀中,指尖轻抚着他微曲的长发,无限怜爱:“别死,好好活下去!”
“你就是我的命,我会守着你,永远……”
母亲……
齐玦终是忆起一切,当年他堕入湖中,救起他的人并非宫女,而是他的生母。她舍了自己性命,换他一线生机,所愿不过是他能好好活着。
他怎能辜负她。
猛地浮出海面,齐玦望着海底举起两手,慢慢消散的女子面容,张开双臂,学着宁若汐的模样浮在海面,两手两脚不断扑腾。
“齐玦!你在哪儿?”
从海下钻出的女子慌乱地张望,齐玦远远地瞧见了她,奋力扑向她,口中喊道:“我在这儿,汐儿!”
海浪在胸前起伏不断,宁若汐听见了那微弱的呼喊,回头见到浮在海面似要力竭的男子,一头钻入海中,鱼儿般来到了他的身旁,从他身后将他托起,抬着他的下颌,朝海面挥手。
几个似鱼的人从海中钻出,合力将他托起,宁若汐这才得以和他说话:“齐玦,你撑住,我立刻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