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了鞋躺到床上,觉得今天这一天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所有环节都卡在点上,没有出岔子,但明天吕满堂就要到了,接下去的事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窗帘轻轻晃着。
天亮之后张海楼从码头跑回来的时候早饭还没吃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嘴里嚼得含含糊糊的,但脸上那股劲是压不住的。
“船到了!”他把油条咽下去,站在桌边喘匀了气,“吕记那条船,七号位靠的岸。我看了半个钟头,船上下来的人里头没有吕满堂。就几个伙计和船老大,在甲板上搬东西呢。”
明鹤书放下手里的粥碗看了张海侠一眼。他正在剥一只水煮蛋,剥到一半也停下来了,两个人的目光在桌上碰了一下。
“厦门那边拖住了。”明鹤书说。
“那按计划走。”张海侠把鸡蛋剥完放进她碗里,站起来把外套拿下来穿好,“我去码头盯着,黄调度那边得确认卸货时间安排好了。”
明鹤书点了点头,又对张海楼说:“你跟我去一趟陈老头那边,问问他厦门的朋友有没有传消息过来。吕满堂被拖住几天,得知道确切日子,不然他万一今天下午就赶回来了,我们晚上的动作就白费了。”
张海楼把油条塞进嘴里跟着她出了门。张海侠往码头方向去了,三个人在巷口分了两个方向走。
陈老先生的铺子今天开得早,门板全卸了,里面亮堂堂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册,看到他们进来把账册合上了。
“我正想派人去找你们。”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电报稿推过来,“厦门那边的消息,吕满堂昨天到了之后被那边的人拉去喝酒,喝到半夜才散。今天一早那边又约他去船坞看货,说是有一批新到的桐油要转手,让他帮着掌掌眼。这一套下来少说能拖他到后天。”
明鹤书把电报稿看了一遍,上面寥寥几行字写得明白——吕满堂滞留厦门,归期不定。她把电报折好收进口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吕满堂不在南洋,船上就没有主事的人盯着卸货,黄调度把时间调到夜里就不会有人起疑。
“还有一件事。”陈老先生把声音压低了些,“屠猛昨天在码头那一带转了好几圈,问了不少人。他在打听有没有外人在这附近租房子住,还问了前天夜里有谁在码头附近走动过。码头上的巡夜老头子跟他说了丙仓那天夜里好像有动静,但没看清是什么。屠猛今天可能会去丙仓看一眼。”
明鹤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屠猛去丙仓看货的话,她换过的假样本未必经得起细看——周砚调的替代品颜色和稠度都够真,但气味上差了一点。如果屠猛是行家,打开罐子闻一下就能辨出不对劲。
“他今天什么时候去?”
“不好说。但要去也是白天去,夜里仓里黑乎乎的看不了东西。”
明鹤书站起来跟老先生道了谢,出了铺子之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她边走边对张海楼说:“你去找黄调度,让他今天白天找机会进一趟丙仓,把吕记那两箱货的标签换到别的箱子上去。标签一换屠猛就算去看也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他总不能把半个仓的箱子全撬开。”
张海楼点了点头拔腿就跑。明鹤书往码头的方向走,到了七号位附近的时候看到张海侠站在一堆空木箱旁边跟黄调度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张海侠偏过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有问题”三个字。
“吕记的船到了之后卸了一半货就停了。”张海侠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船老大说剩下的那批货要等吕满堂亲自来才能卸,他没拿到全权委托。这就意味着那批货在船上多搁一天,屠猛就有多一天时间折腾。”
明鹤书皱了皱眉。货卸了一半停在船上,这意味着她换过的假样本还堆在船舱里,没有进仓。如果屠猛上船去查,假样本在船上被翻出来的概率比在仓里更大,因为船上空间小,更容易被人留意。
“船上的货还剩多少?”她问。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七八箱。”张海侠说,“船老大在甲板上守着,不让外人上去。但屠猛如果拿着本家的名头来,船老大未必拦得住。”
明鹤书站在码头上想了想,脑子里过了好几条路。最直接的办法是让黄调度用码头调度的名义把那七八箱货先卸下来进仓,但船老大不放货的话调度也没辙。
另一个办法是上船把那几箱货先处理掉,但白天上船容易被看到。
“今天晚上。”她低声说,“黄调度把卸货时间定在夜里,船老大那边让他想办法说服。就说码头仓位明天要清出来给别的船用,今晚不卸明天就没地方放了。船老大要是再不肯,黄调度可以拿港务条例压他——货到港之后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卸的,码头有权安排强制卸货。”
张海侠点了点头。这招够硬,船老大多半会服软。他正要走去找黄调度,明鹤书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屠猛今天会去丙仓看货。
我让海楼去换标签了,但如果屠猛铁了心要翻箱倒柜,换标签也只能拖他一时。我们得在他翻到那两箱之前把船上的货处理掉。今晚卸货的时候我们直接上船,在船上换。”
张海侠看着她,想了两秒,点头走了。明鹤书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混进搬运工的人群里,然后转身往福安旅社的方向走。她得回去把周砚叫上——船上卸货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起罐子里的东西为什么气味不对,周砚知道怎么应付。
下午的时候张海楼回来了,说黄调度已经跟船老大谈妥了,夜里十一点卸货。船老大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法硬扛港务条例,骂骂咧咧地答应了。明鹤书让他去把周砚叫到房间里来,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
“今晚卸货的时候你跟我上船。”她对周砚说,“如果船上有人当场要开箱验货,你得知道怎么圆过去。罐子里的东西气味不对这件事,你能用什么说法糊弄过去?”
周砚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就说菌株经过了二次发酵,气味会跟初代样本有差异。这个说法在技术上是说得通的,本家那边的人如果来验货,这个理由能撑一阵。”
明鹤书点了点头。她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散了各自去准备。
天黑之后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鹤书换了深色的衣服,把短刀别在腰间,跟张海侠在福安旅社后门碰了头。张海楼已经在码头上盯着了,周砚跟着他们后面走。四个人分了三拨往码头方向去。
十一点过了一刻,黄调度从调度室里出来打了个手势。明鹤书从仓棚后面绕出来上了七号位的栈桥。
船老大站在跳板那头,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拦人,黄调度拿着卸货单站在他旁边念编号,搬运工开始往船上走。
明鹤书跟在搬运工后面上了船。甲板上堆着七八只木箱,箱子上贴着吕记的标签。
她走过去蹲下来撬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罐子还是她换过的假样本。
她回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点了下头。她站起来对黄调度说:“先把这几箱卸下去,卸的时候注意轻拿轻放,箱子里是易碎品。”
搬运工把箱子往跳板那边搬的时候明鹤书往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船舱的帘子掀着半边,里面还码着几只箱子,箱子上没贴标签。她走过去站在舱门口看了看——那几只箱子比甲板上的大了一圈,箱盖上用烧红的铁签烙了几个字。她凑近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屠记转吕记收”。
屠猛的东西。这是屠猛从福州带过来的那批货,通过吕满堂的船运过来的。她站在舱门口想了想,没有动那几只箱子,退回了甲板上。
卸货卸了大半个钟头,七八只箱子全部搬进了丙仓。明鹤书亲自盯着箱子进了仓才从栈桥上下来,跟张海侠在仓棚后面碰了头。周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三个人碰齐了往城南方向走。
“船舱里还有几只箱子。”明鹤书边走边说,“箱子上烙的是屠记转吕记收。那是屠猛的东西,通过吕满堂的船运过来的。屠猛自己在南洋不走正常渠道,他把货混在吕满堂的船上运进来。”
张海侠偏头看她:“你动了没有?”
“没有。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冒然动可能出事。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屠猛的补给是跟着吕满堂的船进来的。如果把这条线卡住,屠猛在南洋就撑不了多久。”
三个人走到福安旅社后门的时候张海楼从巷口迎出来,一脸紧张地说:“出事了。刚才有人来客栈问有没有新住进来的客人,林老板把人打发走了。但那人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认门。”
明鹤书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后门走。她进门上了楼进了房间才开口说话:“屠猛找到这边来了。他比我们想的快。”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假样本进了仓,真样本在她手里,屠猛的人在找她,船上的屠记货她没动。接下来屠猛可能会在城南这一片加派人手搜,福安旅社待不了太久。
“明天天亮之前得挪一次。”她说,“挪到码头东边那一带去,那边仓库多,人多眼杂,屠猛的人手不够铺那么大的面。”
张海楼点了点头去安排了。明鹤书坐在桌边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两圈。她脑子里还在转着船舱里那几只烙了字的箱子——屠记转吕记收,如果那几只箱子里的东西是屠猛在南洋活动的根本,那她如果能在不惊动屠猛的情况下把那些箱子处理掉,屠猛就没了后续。
她把这个念头先压了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换个地方落脚。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