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发生的,再追究多余细节也无济于事,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但她也只能边偷摸向远离人群的地方挪动,边静观其变。
见人都到齐了,宁术狞笑道:“王渊,令爱现在在我手中,我要你做三件事,这样,我们还有得谈,否则……”
他手下长刀一转,刀刃又是贴近了几分,刀身上映出王茹的模样。
王渊愤愤而道:“苗疆大军最快仍需半日才可赶到,暗守城外之兵也不过万,急于攻城并非智策。”
宁术摇头大笑,笑的放肆,满是讽意。
“我要说的自然不是此事。”
王渊怒目似火,眸中带剑,长袖一挥:“你说,只要我王渊做得到。”
“第一,将你在场的所有将士全部杀死。第二,将你手中调动苗疆兵权的虎符交给我。”众人尚未从此话的震惊中脱出,他便继续邪笑着说,“第三,自断双臂,永不返苗疆。”
话音落下,众将齐跪。
“将军!我等死不足惜,可苗疆不能没有将军!”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术是想彻底顶替王渊,坐上苗疆大将的位置,然后再伺机攻入乾朝,完成他痴人说梦的妄想。
“你拿我威胁阿爹?”
王茹斜眸瞥向宁术,声音里全无惧色,甚至多了些戏谑之意。
“还好,他有你这样的软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俯身低头贴近她的脸,得意又猖狂的勾唇将尖锐的胡须抬起,扎在吹弹可破的脸颊上。
“苗疆儿女,生而傲骨,死亦浩魂,我身为苗疆大将王渊之女,岂容尔等小人作挟?”
话音清凉透彻又澎湃汹涌,如潺潺溪泉,又如惊涛骇浪。
粗老的手掌紧紧扼上她的后颈,王茹的头颈被迫上扬,宁术贴在她的耳上:“你以为我会让你主动蹭上我的刀,然后大义自刎?”他望向寝房桌案上,摞了又摞的戏本子,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少看些戏本子,乖乖配合我,没准还能活命。”
王渊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手伸向前拼命想要阻止着什么,沉稳的苍眸里第一次露出惧色:“你想干什么!切莫妄动!”
王茹先是看了看地上吃力移向他小夏,他艰难地抬起手臂,用黏着血污的手指比划着什么,王茹笑了,弯弯着眼睛一如往常二人出门闲逛时那般自然。
她也不顾宁术手中的刀刃,向小夏回了手势。
小夏是她夏日出游时捡来的,名字也是她起的,亦是她求了许久阿爹才同意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尽管小夏本人极为不愿。
他武功不算好,甚至在阿爹的队伍里连中等都算不上,可她就是喜欢。和小夏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快乐都会不断涨大,就像一只雪球,从掌心那么大一直滚啊滚,滚到比整个苗疆还要大。
她曾经同小夏许诺,如果他有了心仪的女孩子,自己便放他自由。转头她便将府里所有的女仆都换成已婚的妇人,自此之后,小夏能接触到的妙龄女子只她一人。
她才不要放他自由!
她要他一辈子都伴自己左右。
可谁曾想一辈子说到就到了……
她又笑着将目光移向王渊,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阿娘,一直是阿爹在宠她爱她照顾她,而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缺失过什么,十五年来,在阿爹的庇护下,每一天她都过得极为自在。
她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看着阿爹,他好像比之前矮了些,黑了些,疤痕也多了些……可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再不动手,那些犹豫、踟蹰、眷恋、不舍将会彻底占据自己。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和和的,就像眼里拼命要涌出的东西,那东西甚是讨厌,竟让自己几乎看不清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声音贯穿天地。
“苗疆之子,宁死不协!”
齿关一紧,暗褐色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
宁术始料未及,看着袖上不断洇开的血色,果断弃下王茹和剩余宁家看守,穿过堂中跳窗而逃。
王茹的身子就那样软趴趴地滑落到地上,头上的金叶钗、腰间的琉璃珠、腕上的翡翠铃……所有的璀璨皆未因她的离去散落,一袭珠光锦在太阳下泛着耀眼的金辉。
王渊不顾一切弃剑奔去,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起,体会着手上的温度一点点逝去。小夏拼尽最后一口气挣扎到她的身边,第一次,颤抖的,大不敬的,用满是血渍的手指轻轻触向她柔软的侧脸。
原来,王渊的话不是对宁术所说,而是王茹。
君子弗胜小人[1],王渊遇上走投无路的宁术,先天便是劣势,而王茹也看得清,比起自己,苗疆更失不得王渊,她唯一担心的,是阿爹真的会为了她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以命改局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项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她没有阻止,也没能力阻止。
王茹曾说过,为了防止外族小人施刑要挟,苗疆战士的儿女到了年纪会在齿间安放一粒毒囊,囊破人亡,也不会有丝毫痛苦。
看着王茹躺在王渊怀里,从未有过的死寂却让那些叽叽喳喳、令人头疼的声音再次入耳。
“黎族王家,王渊之女。”
“如此辜负深情之人,你会遭报应的!”
“你说!只要你愿意把他让出来,金山银山,我一定尽力。”
“我觉得你没有戏本子里写的那么坏。”
“《逍遥女公子剑斩恶匪再救误落风尘娇驸马》!”
“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你们在这好好待着,晚上回来咱们继续!”
……
……
暖风悠悠牵动着发梢拂过王茹项上的银环,银片轻动,发出最后的清亮响声。
关于王茹,她们也只相识不久,说是萍水相逢之缘项好都觉得有些夸大,甚至就在昨天,她还十分厌烦王茹的骄横聒噪。
原以为能借王茹之口,将王渊为己所用,然从父女交谈间可以看出,王渊虽宠女爱女,但若涉及政事他绝不会轻易听从。因此于筹码而言,王茹与宁术一般毫无意义。
可当她意识到王茹要自尽时,她的胸口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闷堵。
没有王渊那般痛心,亦非小夏那般刻骨,甚至也不是她瞎掰的姐妹情深,只是在某个地方,悄悄地抽动了一下。
长钺似斧,弧若满月,捆绑项好的绳瞬间断成数节。
她略显呆滞地跪坐在原地,直到楚钺轻声开口。
“我们来迟了,昭昭已去追宁术,王渊痛失爱女,一时半刻注意不到我们的。”
项好沙哑着嗯了一声。
楚钺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株韭莲,淡粉色的嫩瓣上沾着几滴圆如钗珠的晨露。
她将花落在桌案,双手合十:“她同我说,苗疆多风雨,很多好看的花只能在室内小心护着。可韭莲不同,虽有骤雨却不垂头,虽身小巧却不输风华,她甚喜欢。”
“她和昭昭一样,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有个性,有想法,也该有大好的年华……”
“楚钺,”项好低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遮下泛黑的眸,破烂不堪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飘出,“同袍的离去又是什么感觉?”
楚钺没有回答,只坐到了她身旁,温柔地抚上她的头,她也顺势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在乎的越多,软肋就越多,当情感占据高位,便会如王渊般束手束脚。
所以项好曾铁了心要做一个无情无义之辈,除了阿姐,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而在遇见他们之前,她也做到了,并且做得极为出色。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像对着阿姐一样倾诉:“楚钺,我不想有这样的感觉。”
朦胧间,她听见了一声“嗯”。
楚钺横抱着她跃出宁府别院,离开的时候,项好清晰地听见王渊恨之入骨的哀怒。
“召集城外所有将士,生擒宁术,踏平宛风坡。”
每个字都在齿缝间咬断了、磨碎了一点点才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