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好看着他拿着瓶子发呆的模样,疑惑道:“那瓶药,有什么不对吗?”
沈玉言摇了摇头,坐到了她的身边,明明是安心静神的兰花幽香却莫名成了两人心神不宁的导火索。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她伤口旁的皮肤,她便下意识的缩了一下。“伤的很深,也许会留疤。”他叹了口气,眼眸低垂落在伤口上,声音也变得有些发紧,“你会怨我吗?”
那道狰狞的血口子如一只恶兽般在他心底疯狂的叫嚣着,有那样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想,如果伤的是自己就好了。随即,他又因自己会产生这样荒唐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我相信你。”她清亮的声音又一次将自己的信任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
仅仅是他指尖那一下小小的偏移,便足以让项好确定,沈玉言内心似乎极度渴求着信任,或许是她的,或许是某个人的。
但这些还不够,她需要知道更多,在她彻底沦为他的猎物之前,她要先将他变为自己的棋子。
“会有些痛,你得忍着些。”说罢,他便打开一旁的药瓶,将瓶中药水温柔的涂洒在伤口处,又轻轻吹了吹,薄荷似的凉意如飘飘羽毛般落下,娴熟的动作仿佛做过千次、万次。
在他低头为自己包扎时,项好才猛然发现他的额间竟起了一层薄汗,连同他的呼吸声也变得忽深忽浅。
“沈玉言……?”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还好吗?”她伸手掏出一方帕子,想替他拂去额上的汗水,却又在即将要碰触的时候,缩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声音太轻,又或许是沈玉言太过专注,他视线仍紧紧贴在她的伤口之上,并未回应。
项好看着手中紧攥的帕子,自言自语般说着:“死牢坍塌的时候,你为何不跑?”
沈玉言手上的动作似乎停了一瞬,随后又继续认真地缠绕着手上的素帛,“我想赌一把。”他抬头看向眼前的项好,眼尾晕起一丝微红,眸中荡漾着的潺潺清泉仿佛马上就会溢出。
“赌一把,你是否还在乎我。”
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灯芯的火焰伴着一深一浅相互纠缠的心跳声不停跳动。
将绢帛系上最后一个结,他才缓缓起身,柔声道:“方才,我将上药和包扎的方法都告诉了你,”他的目光自然的落向她偶尔渗出血滴的双腿,“腿上的伤,我多有不便,就只能靠你自己包扎了。”
沈玉言打理着桌上用过的药瓶,心思却早已不再那里。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竟偶尔也开始幻想,想要多和她待上一段时间,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的在月下品茶。
可身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警告着他,她是他的赌注,是他必须的猎物,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对他来说终归是池中月,镜中花。
“若无他事,便早些休息吧。”他敞开门,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第二道逐客令应声而落,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纠缠下去,即使是再犹豫的步伐也不得不缓缓向门口踏去。
“沈玉言……”她不甘的回身,看向倚靠在帐骨旁的沈玉言,烛火映在他的侧脸,额上的薄汗似乎又多了一层。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最终,项好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抱着那些药瓶,无意间,目光扫过臂上缠绕整齐的素帛,已经迈出门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沈玉言,对不起,医馆的事,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如果,”她顿了顿,又厚着脸皮凑到了他的面前,“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去相信。”
就在沈玉言看向自己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离他很近,近到仿佛马上就可以触碰到他的内心,却又下一刻,觉得自己离他很远,远到像是站在了世界的两端。
直至等到他欣然点头,项好才安心离开。
合上门的瞬间,他再也无法承受住身体上的剜肉挫骨之痛,蜷缩在床榻之上,每一寸皮肤仿佛都挣裂出一道又一道血口,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溶解,钻心的疼从碎裂的骨缝中不断渗出。
尽管他双手死死抓在胸口,也仍无法抵住心脏传来的绞痛,汗水早已浸湿他的衣襟,眼前再次变得一片漆黑,苍白的唇拼命的呼吸着,仅存的一缕意识令他仍努力强压着自己的呻吟声,直到完全昏厥的前一刻,脑海里还在想着她手臂上那道深深的伤痕。
回到房间的项好,取下了那支燃尽的蜡烛,重新点上了一支。
她反复捉摸着沈玉言的眼神,那双浅棕色眸里呼之欲出的,像是超然的恬淡,又像是最后的求救。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掌心触碰到的是一次又一次杂乱的心跳。
她学着他的模样倚靠在帐骨旁,跳动的烛火映在脸侧,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却始终无法想他所想。
腿上断断续续传来的刺痛终止了她的思考,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那些药瓶前,正准备给自己上药时,无意间又碰到了那瓶连翘撒,她歪着头,打开瓶口闻了闻,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三遍瓶上的贴纸。
“是退热用的连翘撒啊,这有什么问题吗?”她对着瓶身上映出的自己喃喃自语,建立了无数种猜测,又一一推翻,直到朦胧睡去。
最后一抹夜色褪尽,温热的阳光攀过窗棂吻上了她握着药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