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白绯琼端坐于绣架之前,捏着银针在锦缎上来回穿梭。
大宫女放轻脚步走入内殿,“娘娘,听御书房当差的人回禀,陛下只许荣亲王在京小住数日。”
“只留数日?”白绯琼轻笑,“不过是牵扯出当年贵妃亡故的些许真相,还不至于叫陛下心生厌弃,更何况才刚入城门便迫不及待召他入宫。”
“娘娘的意思是,圣上待荣亲王的情意依旧同从前一般?”
“圣意岂容你我妄自揣测。”白绯琼拿起绢帕拭去线头,“本宫只需安守后宫,前朝诸事自有陛下决断。”
“奴婢失言。”大宫女识趣地止住话头。
殿外传来一串清脆笑语,萧玥快步奔入殿中,一头扑进她怀中,“母后,您猜儿臣方才在御花园瞧见了什么?一对红嘴蓝鹊竟在梅树上筑巢了!”
“是吗?”白绯琼眼角晕开细纹,伸手将她揽至身侧,拂过她额前细碎的鬓发,“我的玥儿果真好运气。只是往后进母后内殿要先通传,可还记得?”
萧玥吐了吐舌头,“儿臣一心想着来告诉母后这桩趣事,一时急了些嘛……这牡丹绣得真好,竟比御花园里开的还要鲜活。”
“喜欢?”白绯琼将绣架转向她,“待你及笄大礼,母后便为你绣一件礼衣,定比这牡丹更为华美。”
“儿臣可舍不得母后辛劳。”萧玥眼珠一转便岔开话题,“母后,儿臣听闻六皇兄回来了,可是真的?”
“玥儿想见你六皇兄?”
“自然!轻衫哥哥这些日子总是郁郁不乐,听宫里人说,六皇兄一到城外他便立刻骑马赶去迎接。得志之时不借亲故之势谋私,落难之时并肩相护,这样经得起风雨的情谊实在叫人敬佩。”
“轻衫这孩子……”白绯琼赞许,“能凭一己本事坐到今日的位置,从来不止情谊。”
“母后此话听着似还有别的用意。”
“靳儿乃是奉诏归来,你若想去见他必先过问太子。从前的旧事不可再提,在北境待了这半年,想来靳儿也该变了不少。”
“北境日日风吹日晒,也不知六皇兄如今是何模样。但愿儿臣还能认得出来。”
她语气满是怜惜,白绯琼神色愈发柔和,温柔抚过她的长发。
殿外大宫女上前道:“娘娘,荣亲王递了请安牌子。”
萧玥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手腕却被按住,“儿臣不可以见六皇兄吗?远远瞧一眼都不可以吗?”
“北疆风雪酷寒,玥儿觉得那地方能否教人长些记性?”
萧玥眨了眨眼,“母后是说六皇兄模样苍老了吗?”
“傻孩子,母后是心疼他在外受苦。”白绯琼转而吩咐,“备上些茶点,要素雅清淡的,太过精致繁复反倒会叫靳儿心中拘束。”
大宫女俯首退下去置办。
萧玥歪着头,满脸困惑,“为何要备朴素的?六皇兄可是亲王啊。”
“玥儿,有些人久居塞外习惯简素,面对极尽奢华之物反而自惭形愧。”白绯琼温柔似水,“正因如此,母后才更要体恤他的处境,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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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啊,晌午日头高悬,才到申时就又柔和下来。”
西风卷着枯残落叶拂过衣袍,魏轻衫捧着一盒糕点坐在正厅的台阶上,一边嚼食,一边凝望天边朱砂色般的绚烂晚霞。
“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萧靳文握着卷书,摊开看他。
“唉,时运弄人,造化错位。纵然一身傲骨、满腔热血又能如何?你我就如同两瓣错季飘零的秋叶,总难遇上相宜相逢的时节。”魏轻衫摇头晃脑地兀自感慨。
“才几日不见,侯爷竟独自在这里伤春悲秋。”穆姜南正核对礼品簿册,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揶揄,“莫不是瞧见枝头柿子双双对对悬在枝上,反观自己只能裹紧衣衫瑟缩在秋风里,觉得寂寞难耐。”
“这才刚回府,阿爻便又对我絮絮叨叨,不过这样的模样好熟悉啊。”魏轻衫笑得眉眼舒展,抬手将托盘举高,“我特意吩咐侯府厨子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与杏仁酥,还有新研的茶香绿豆糕,你要不要尝尝?你可想好了,等我一走你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萧靳文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今日入宫,皇后备下诸多膳食,我实在消受不下。”
“皇后也真是,明明晓得你一路车马劳顿,怎么备那么多的厚腻吃食。”
萧靳文望着这位小自己两岁的表弟,无奈失笑,“你这爱在背后私议的性子何时才能改。还有,今日城门那里你本不该去。”
“该与不该我都去了,谁能奈何?”魏轻衫朝他扬了扬眉,“表哥难道不知,你回京的前两天我便有意放出风声,还时常在城门外转悠。”
“难怪一路归程格外太平,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要重回朔方。”
“……是陛下的意思?”穆姜南放下笔,“王爷心中作何打算?”
“皇命在上,我又能如何。”萧靳文避开她的目光。
“那可太好了!”魏轻衫猛地一跃而起,凑到二人跟前,“我还以为此番一别又要许久不能同表哥与阿爻相见,没想到竟有机会一同离京!今年年节我说什么也要同你们一道过!”
“父皇虽有此言,却并未定下放我离京的确切时日。”
萧靳文正要再言,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王爷,户部遣人送来贺礼,恭贺王爷回京。”
“收下,一并记进礼单。”魏轻衫大手一挥,替他拿了主意。
“礼部几名官员正在府外等候,说有要事求见王爷。”
“不过是借机攀附。”魏轻衫再度自作主张,“礼物尽数收下,来人一概婉言打发。”
侍女领命退下,他撇了撇嘴,“自打表哥奉诏回京,这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便如同闻见蜜香的蜂,整日往各处钻。前日有个来京述职的七品小官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表哥偏爱蓝卉,竟然搜罗了十几盆名贵蓝卉送上门,被我直接撵走了。平日里不见半分踪影,局势风向一动,一个个便殷勤得紧。表哥被贬离京的那半年可没见过他们半分问候。”
萧靳文若有所思,“我不在京的这段时日,朝中可出过什么大事?”
闻听此言,魏轻衫脸上嬉笑敛去,“说起来确实有一桩处处透着蹊跷的事。除却各处进贡之外,中秋宫宴当日神机营演练,火药库爆炸,陛下一手培植的军备损毁大半。离奇的是整场祸事仅仅殒命一人。有存活的兵卒指认,现场寻到东宫令牌。之后数日,六部公文无端大量积压。陛下本打算将此事压下,可民间不知是谁散播风声,重提往年科举考题泄露的旧案。情势所迫,陛下只得先行处置一批太子党羽,勒令太子三日内务必查明爆炸真相。”
穆姜南静静听完,侧首问道:“如此说来,太子接连受挫,景王那边势力大涨?”
“哪有这么简单。”魏轻衫眉头紧锁,“自南海一案后,景王在朝堂之上声势大振,可表哥远谪北境,太子绝不会轻敌。他暗中授意心腹在爆炸现场‘凑巧’寻得景王府令牌,意图嫁祸。随即又有官员上奏,弹劾景王近期频繁调阅神机营卷宗,形迹可疑。陛下心中虽明白多半是太子栽赃,可为稳住朝局,只能两边各敲打一番,既不圈禁任何人,也不削夺谁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