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身侧的穆子修不卑不亢作答:“王爷好眼力。大梁立国之后,先祖见此树枝干苍劲,残垣之下仍藏旧时风骨,便顺着古树的地势脉络,在废墟之上重建府邸。”
“就地修葺而成?本王还以为是耗费重金移栽而来。”
“若要完整移栽,人力物力损耗难以估量,穆家并无如此家底。家父常言草木有灵,不可肆意折腾。这株古桂最盛之时,恰逢每届秋闱放榜之日。”
“菁华自持,幽影藏风。”萧靳文捻起片飘落的桂叶,“三百年古木枝繁叶茂,与府中飞檐斗拱相融相衬。难怪穆府代代人才辈出,原是先祖便埋下福泽绵长的根基。”
“王爷过誉了。前院宴席已然备好,还请王爷移步膳厅。”
“穆公子果然饱读诗书。”萧靳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抬步顺着九曲石桥向前走去。
池中游鱼穿梭荷叶之间,尾鳍搅动水面,揉碎一池倒映的月色星光。
远处戏台的琵琶弦音隔水榭遥遥传来,对岸宴席陈设完毕,鎏金餐具整齐摆放,侍女手捧银壶往来穿梭。
走近了,萧靳文才留意到主位紫檀座椅非寻常福寿纹样,而是一只敛翅蛰伏的海东青。
“上月陛下赏赐家父一对海东青。”穆子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只是猛禽野性难驯,先前还将驯鹰师抓伤,折了两根手指。”
“穆公子一身斯文书卷气,竟偏爱桀骜难驯之物。”萧靳文饶有兴味地摩挲椅上鹰纹。
“不过闲来解闷,王爷请上座。”穆子修侧身躬身,礼数周全地引众人依次落座,假意抬手整理袖口时,在席间人群里来回搜寻,直到瞥见廊下那抹熟悉的月白衣衫,方才松了心弦。
周遭寒暄谈笑的声响模糊,穿杏色襦裙的小丫头忽然从假山后冲出来,发髻银铃缠上萧靳文腰间玉佩绦带,死死绞作一团。
三叔公正要出声呵斥,萧靳文已俯身解开纠缠的丝绦,随手将枚西域琉璃宝珠塞进小姑娘掌心。
穆子修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拱手致歉,“王爷宽宏。寒舍极少接待天潢贵胄,仓促筹备,诸多不周之处……”
“不必多礼,见他们这般鲜活烂漫,倒叫本王忆起年少在王府肆意嬉闹的光景。孩童本应自在生长,若处处拘守繁文缛节,反倒失了天真灵气。”萧靳文抬手打断他的客套,余光遥遥望向仍在安排杂事的穆姜南,扬声唤道:“阿爻,此番朔方一路你为本王劳心劳力,今日不必恪守上下礼数,过来同本王一同入席。”
穆姜南同身旁侍女低声嘱咐两句,移步至席间福身,“承蒙王爷垂怜,下官实在不敢僭越。”
在外人面前,她永远分寸得体。
萧靳文淡淡抬眸,扫过满堂宾客,“今日非朝堂议事,亦非正式待客,不过一场阖家中秋私宴,那些繁文缛节暂且搁置一旁。”
他抬手指向正中咕嘟冒泡的暖锅,“羊肉再煮便老了,一味拘着规矩反倒错过佳肴。在座小辈也无需拘谨,想饮酒自取,想玩乐便移步偏厅,尽兴方是团圆本意。”
满座齐齐起身,连声叩谢“王爷体恤”。
穆子修望着穆姜南低眉顺目、谨小慎微的模样,喉间涌上一阵酸涩闷堵。
他袖中玉扳指被攥得发烫,待萧靳文含笑回望过来,才迅速收敛,恢复如常地转身落回自己席位。
满席桂香随风漫卷,萧靳文转着白玉酒杯,望着酒液里晃动的碎月光影,“穆府这座园子造得精妙,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称得上浑然天成。”
三叔公心中一凛,暗自揣度他是否暗藏圣上密谕、有意敲打穆家,连忙道:“王爷谬赞。园中一砖一瓦点到即止,正应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为人处世唯有张弛有度,方能长久安稳。”穆子修垂眸握着酒杯,“穆家谨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戏台之上的铙钹锣鼓齐鸣,穿堂长风席卷席间。
穆姜南落座于主位三步开外,静静听着席间几人暗藏机锋的交谈,而后端起海棠瓷盏浅抿茶汤。
她与穆子修自幼青梅竹马,此事知晓者寥寥无几,刻意隐瞒便是怕燕山穆家权势过盛,落得皇室忌惮。
只是不知萧靳文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天生心思敏锐,句句敲打意在何处?
莫非京中降下了密旨,将自己蒙在鼓里?
穆姜南低头饮尽盏中茶汤,抬手拭去唇角水渍,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席间陪同赴宴的张公公。
对方谈笑自若,举止坦荡,瞧不出半分城府深重的模样。
萧靳文忽而侧头看向身侧的她,低声询问:“这些吃食,你用着可还合心意?”
穆姜南收回思绪,“样样周全妥当,挑不出半分缺憾。”
全程留意二人动静的穆子修看不惯她曲意逢迎的模样,随口闲谈地发问:“说来惭愧,晚辈多年埋头苦读,虽与朔方相隔不远,却从未踏足。不知边城月色较之京中,是否更为清透?”
花瓣粘在银匙螭纹雕饰之上,萧靳文眯起双眼,“边疆常年风沙肆虐,月色似蒙一层血色薄纱。穆公子若有空不妨随穆公去往盛京一观,那才是真正的冰壶秋月,一望便知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