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大了起来，又渐渐弱下去，跑堂走了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街坊烛灯燃起，酒楼愈发热闹，这方雅间仿佛另一个人间，把万梨云隔在尘世喧嚣外头。

正昏昏欲睡之际，终于响起敲门声，是酒楼的女掌柜，她不知道万梨云是谁，但她身后还有一个面覆黑纱的男人。

女掌柜把人带到后，便轻轻带上门，转眼唯余二人相对而坐。

“万梨云，你竟然还会回来。”没有试探没有寒暄，也没有刻意为之的沉默，男人率先开了口。

“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秦涯。”

秦涯扯开面纱，露出那张依旧书生气的脸，只是多了些胡茬，想来这几日也是过得极为忐忑。

他倒也不生气，反而慢条斯理解释道：“毕竟我姊姊是皇后嘛，虽然改了姓抬了身份，但到底有一层血缘在，她虽性子软弱些，但也倒敢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情，她要生孩子了，据说是个龙子，陛下体恤她，最后只是将我禁足公主府中，在听候发落之前不许随意走动。”

“哦，”万梨云点点头，“那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了我姊姊是皇后，自然有办法，”秦涯轻笑，“你先前觉得她性子软弱好掌控，才得了这皇后之位，故而十分小瞧她，是吗？”

万梨云皱了皱眉头，只觉他没有来地说话刺人。

秦涯顿了顿，瞬间伸出手，道：“金令。”

“什么？”

“亲王金令，”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段珏给你的，可在宫中畅通无阻的金令。”

见万梨云有些犹豫，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一定带着，不然你不会回来。”

“凭什么给你？”万梨云瞪着他，“你要来作什么？”

“我手上另有端王伙同静王谋反的证据，我要面见陛下陈述此事，将功赎罪，换贞阳一条生路，幽禁也好驱出京城也罢，只要不死了就好。”

秦涯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只差万梨云手中那枚能够直接面见陛下的金令，故而他说罢，便虎视眈眈盯着万梨云。

而万梨云恰好脾气很倔，毫不客气地回盯着他，问道：“什么证据？你先和我详细说明，我才能相信你。而且脱罪决不是这么简单的，你最好是再找到旁的供词和物证，能证明贞阳是被栽赃牵连，才能让陛下怒火降到最低。你心思不够缜密，我不能相信你。”

秦涯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怒不可遏地盯着万梨云，似乎觉得她竟然还敢质疑自己、与自己谈条件？

于是他便道：“你还有选择吗？难道你自己去见陛下？你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你还以为自己是沈大小姐、是璟王妃，有个手眼通天的夫君吗？”

他显然是想激怒自己，万梨云没接这个茬，往后头的软垫上一靠，挑眉望着他，鼻腔冷冷一哼。

秦涯恨恨盯着她，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这副做派，但又想到她曾经可是个敢欺君的主儿，硬的估计是不奏效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拉下脸来软的。

“我同贞阳多年夫妻，情深义重，还以为得你相助，定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可想不到你原来如此冷漠，罢了，我还是寻其他途径吧，你好自为之！”

“我方才说了啊，你告诉我，你找到的是什么证据，我马上就把金令给你。”谁料万梨云脑子转得倒快，油盐不进。

秦涯咬了咬牙，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撂下狠话道：“不给就不给，你除了金令还有什么？你难道想一个人去救贞阳？痴心妄想！”

万梨云也不甘示弱，冷笑道：“你根本就没有证据！你拿完金令只会落井下石，把我当一枚用完就可丢弃的棋子！”

秦涯似是被说中了，脸色猛地铁青起来。

秦涯的心思实在好猜，万梨云估摸着秦涯在面见陛下后就要把所有事情推到自己头上，谎称是自己教唆贞阳，兼之自己根本不是沈千秋，更是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如此一想来蛊惑长公主便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而且陛下顾及皇室丑闻，多半也会顺水推舟，数罪全加于自己身上，一并处罚。

那时估计连一片一片将肉剜下来都是轻的。

秦涯急促喘了几口气，虽心思被戳破，但他极快地权衡利弊，最后只是轻轻道：“那依你之见，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万梨云见他终于肯服软，思忖片刻，道：“既然你都想着把教唆谋逆之罪推到我头上了，那我们大可也推到别人头上。”

“别人？”

“你别盯着我呀，这就是你的事了，你难道要我一个人在城内奔走搜查吗？我如今可是连个居所都没有，你不如去问问你那好皇后姊姊，我瞧着陛下管你也管得够松的，你出来了这么久也无人察觉，那些侍卫都是吃白饭的？”

“你愈发伶牙俐齿了。”

“去查查吧，端王和静王。”万梨云认真道。

秦涯一愣，问道：“你如何这么肯定？”

“你有空问这么多，不如想想从哪个方面入手查。比如王府内账、田庄私账，亦或是来往文书、门客动向......我就说到这儿了。”

秦涯沉吟片刻，轻声道：“多谢你了。”

“瞧不出你倒是对贞阳如此上心，你们感情其实很好嘛。”

“不，”他摇了摇头，“是我对她上心，她......”

秦涯说到一半，自嘲笑着摇摇头，转了话头道：“你这几日就住这儿吧，我让掌柜给你安排个新身份，就装作上京来投奔屠户叔父的，名字嘛......”

“就用我原来的名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