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人大多怪异奇特,光头的和尚衣衫褴褛,靠着墙壁饮酒倒立,疯疯癫癫大笑。
路过的年轻人瞎了一只眼,头上鼓着半个脑袋大的包,嬉皮笑脸地盯着偷偷看他的章沫,伸长脖子凑到她面前,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对着章沫的脸呵出一口臭气。
章沫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下大叫了一声,狼狈地后退了几步,身后的田立水及时托住她的腰,抚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的,他就是看着吓人。”
旁边各色怪异的人一下子有了兴致,一人半睡半醒地嘲讽道:“小色胚,有贼心没贼胆,人家小姑娘会喜欢你才有鬼,还不如躺到我被窝里睡一睡。”
那人打了个哈欠,支着头漫不经心地扫了章沫一眼。
那年轻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不甚在意,瘦得像根脱水的竹竿,脸上的笑容一直痴迷而无赖。
他色眯眯地盯着满心戒备的章沫,思立水摸向腰间的剑,抽出半截锋利的剑刃,那年轻人才胆怯地往后撤,缩着脖子钻到最近的弯道。
半睡半醒的人好像早就知道了那年轻人什么德行,说了声“蠢货!”。
此人昏昏沉沉的目光在章沫身上略微停顿了片刻,不着痕迹地闭上眼,又倒头睡了下去。
伯山早就停在前面,木然注视着身后落后的两人。
突然,有人从另一头直接翻墙而过,落在地上的人站起身比伯山的腿还短,矮小如侏儒。
他迈着短小的四肢往前冲,一脑门撞到伯山的腿上。
那人哀嚎地摔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大哭,“我的骨头断了!我的骨头断了!你给我赔钱!你给我赔钱!”
这一看就是耍无赖,伯山没理会他,绕过此人一脚踏了过去,
侏儒人不依不饶抓住他的裤腿,两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仰起怪异的大头,嘶声大哭,“来人哪!救命呐!有人杀人啦!”
他一嗓子嚎来四五个人,长刀短棍堵住四处通道的路口,气势汹汹地看着伯山。
这一看就是不能善了。
伯山心里不耐,但是更多的是警惕和犹豫,他绷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在那几个侏儒脸上看了一眼。
动起手来,他绝对不是对手。
伯山余光扫向田立水,那人漠视地撇过头,一点拔刀相助的迹象也没有。
他先前猜想的没错,这人对自己有种无缘无故的敌意和戒备。
抱住伯山大腿的侏儒看出他的动摇和害怕,大着胆子伸手去搜伯山身上的钱袋子。
田立水突然站出来,挡在章沫前面,“你们还是住手吧!别为了一点钱伤了和气。”
侏儒们转头盯着他,长刀短棍指向他。
田立水手中的剑有一尺长,剑鞘通体漆黑,光下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银白细纹闪过。
细黑的长剑倏地立在地上,田立水道:“我们可是诸老的客人,你们拿到的钱是诸老的钱,有胆子就拿吧。”
她的声音轻声细语,不带一点分量,那几个侏儒却神色一抖,纷纷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肉眼可见地收起了装出来的凶横模样。攀在伯山身上的侏儒立刻弹跳起身,惊恐地盯着之前躺在地上冷嘲热讽的男子。
章沫好奇地探出头,从田立水身侧好奇地望过去。正好看见那群矮小的侏儒哆哆嗦嗦地站到一起,由于害怕,人挤人站得东倒西歪,悬崖勒马地扔下手里的武器。
攀在伯山身上肆无忌惮的侏儒人更是瞬间蹦哒起身,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章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田立水,奈何田立水戴着面具,背影更是八风不动。
她盯着面前没有一丝女气的健硕挺拔背影,突然觉得异常熟悉,像是和某人相似,章沫又不敢细想,不敢想象那人穿上粉色女装在这一群人面前矫揉造作的模样。
章沫突如其来打了个寒战,默默将心里那一丝异想天开埋入土里。
田立水脚步一动,转向那位懒得动弹的懒散人士,“诸老,今日我等有事相求,不知诸老可方便。”
那人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像没长骨头似的坐起身,手臂左右摆动了几下,那几个侏儒人立即领会到他这是网开一面的意思,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诸老仰头看着田立水,世外高人一般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当初你兄弟在我这里买了一服假死的药,不说伤及肺腑,也会消耗寿元,但我看你中气十足,我那药倒像假药了。”
田立水拱手道:“当日多谢诸老赠的药,我才可以从牢笼里逃出升天,如今我也是毫无建树,只能找来诸老昔日好友,望能收下。”
田立水双手奉上长剑,诸老从容的神情突然变动,其实从看见这柄剑起,他波澜不惊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浮躁,才会屡次出言嘲讽。
他迎着射进高墙的阳光,看向面前的长剑,懒散如泥的身姿瞬间绷紧。
他苍老的手掌握住剑鞘,留念的目光一览无余地停留在长剑上。
老人缓缓抽出雪亮的剑刃,沉默多年的心脏剧烈跳动。
锋利的刀刃出鞘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划进诸老动荡的眼睛里,也许是那道光太过刺眼,他突然将抽出大半的剑身收入刀鞘内,随后死死地闭上眼睛。
许多年前裹挟着鲜血余温的生离死别、金戈铁马,同他这具残缺的身体一并葬入那日皇权争斗的火海。
宝剑如往昔锋利,人却已半入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