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侠士，可是来上香的？”

二人均愣住了，左右瞧一圈，也没见着声音的主人，正疑惑，忽然从底下伸起来一直张开的小手，一晃一晃。

周存垂眸，一个麻衣装束的小男孩，努力往上跳，让他们能看见，她忍俊不禁，这孩子约莫只有四五岁，额头上不知在何处摔了个大包，青得发紫，实在让人无妨忽视。

“你笑我？！”男孩鼓着脸，喘着气问。

周存眸子一闪，露出一丝邪气：“小孩，这是摔的还是偷贡品被打的？”

“我叫归屿，还有，我是在祠堂为石像擦灰磕到的，才不是偷贡品。”说到后边，他声音慢慢提高，控诉她满口胡言。

周存心底为自己些许浅薄的思想赔罪，一手朝身后摊开，待裴劭知趣地把银子放她手心，转手递过去道：“我二人路过此城，据说城中为庄小姐和萧前辈建了祠堂，供了像，特来上香，还没问过两炷香怎么卖？”

见她瞬间一改先前的无礼，正正经经询问，归屿立马规矩地行礼，挠挠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裴劭上前一步，冷声道：“你竟不知道？”

这一声好冷酷，好骇人，归屿吓得一抖，缩着脖子，眼中含泪，生怕面前凶神恶煞、妖怪一般的人把他吃了。

周存忙把他脸挡起来，真是的，吃馄饨那会子和颜悦色的，怎么见着孩子是成鬼样子了。

“别理他，你只管说，是有什么难处吗？”她已经拿出比对莫依还柔和的语气了，缓缓安抚他。

归屿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道：“香都在祠堂内的石像前，得先进去问我师父。”

往祠堂内细细观察，石像前真摆了许多香，按理说庙宇、祠堂外多少都有糊口的小贩，挑着香卖，而这所祠堂外干干净净，一个都没有，香客还多排着队伍往里走，十分有秩序。

月州城的百姓是真感激他们夫妇，给足了尊重和体面，生怕乱了引得他们在天之灵不安生。

周存拉着裴劭在末尾排着，直到日上三竿，都没几个人了才进了祠堂，跨过门槛，老者敲木鱼的手一顿，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地又接着往下敲，若是没人注意，还以为他就是这样敲的，可偏偏周存注意了。

她问：“老先生，两柱香怎么卖？”

祠堂内木鱼声断断续续，老者启唇，许是太久没与人讲话，他喉咙里像灌了风，艰难地发出沙哑低沉的嗓音。

“十两一柱。”

归屿从外小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十两？！师父，怎么其他香客都是一文钱一柱？”

周存有些好笑：“老先生，祠堂供着庄小姐，这是坐地起价呀。”

木鱼声戛然而止，老者拎起衣摆，缓缓起身时瞪了归屿一眼，被瞪的归屿委屈巴巴地躲到他后边，不敢出声了。

“既认得供的谁，还不来自觉地先磕三个头？”老者站起身，周存才觉着他浑身都透着威严。

周存后撤半步，谨慎地打量他，随后问：“老先生是？”

“你的前辈。”他如是说。

“哪位前辈？从何而来？”

“从北边来。”

周存视线一凝，心里已有定论，甘愿整日守在祠堂敲木鱼，香只卖一文一柱，贡品还每日换，愿意的香客还能揣两个贡果走，这是纯干善事不图回报的。

北边的前辈……就只有萧晋的旧相识了。

周存一甩衣摆，双膝跪地，作揖道：“周存不知先生身份，多有冒犯，望先生海涵。”

“周存大侠？！”

归屿惊奇大喊，喊完又急忙用手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她。

周存朝他抛了个眼神，他瞬间羞红了脸，还是个不禁逗的，这样的孩子逗起来最好玩了，她邪恶地想。

“唉，跪着都不老实，也不知孟朝颜怎么选中你的。”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叹起气来没完没了，周存都生怕他把自己叹过去，然后两眼一闭不问世事。

为避免这场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惨剧，周存忙出声打断他的叹息：“敢问老先生姓甚名谁？”

“萧诚，萧晋的叔父，你该喊太师叔。”

“太师叔。”

她嘴上喊着就往石板地上磕了个头，萧诚微笑地点点头，心中稍稍满意了几分，紧接着他目光落到周存身后高大的男子身上。

男子面如寒玉，淡漠地看不出神情，站在原地，随着周存磕头，他也抱拳行礼。

“行了，北脉不是会讲究虚礼的，起来吧。”萧诚说罢，裴劭手一伸，握着周存的胳膊肘把她扯起来。

周存揉着额头，面不改色，腹诽，她已经磕头了才说不讲虚礼，磕之前怎不知拦着她？讲不讲究她都已经拜过了。

“我在此等了八年，终于等来了北脉传人。”萧诚周身却溢出一丝丝腐朽的气息，江湖传说中，将死之人才会有这样的气息，莫依不在，周存也不敢胡乱评判。

“我于覆灭前送庄夫人出北脉，却看低了她随夫而去的决心，后一路南下至月州城，寻了看管祠堂的差事，苟活到如今，实在没用。”他虽笑着，可那笑太苦了，“周存，都说你是北脉传人，八年光阴已逝，我不求你为北脉、为萧晋讨回公道，只求你将萧晋所创武学传承下去。”

“恕晚辈不能赞同。”

萧诚眉尾一抖，缓缓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