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平安闻言愣了几秒,但看着祁简容担忧的神情,还是笑着扬了扬下巴说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吗?再说了下山的事是我自作主张,你后悔什么,好好待着呢,安心。”
“况且,祁山道的事情有你忙的了,北教在祁山道安排细作的事,你知道吗?”
祁平安眉眼一挑,看向祁简容,这话其实不用问出口,可是,他还是问出口了。
祁简容看着祁平安眉眼弯弯的样子,点了点头,他没开口为祁山道,为祁道蔑辩解,他移开了视线,看着前面平坦的道路。
祁平安得到了回答,他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元北教细作身份揭开的时候,祁平安无疑是难以置信了,祁山道,他生活八年的地方,竟然有同门是北教细作。
祁平安心中隐隐觉得这件事情祁山道众人都是知道的,只是闭口不谈。
现在得到了祁简容的肯定,祁平安只觉得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
沉闷,无力。
祁道生,祁山道的人死在北教手中,现在祁山道竟然容忍北教细作潜伏在北教。
何其悲哀!
祁山道,今义堂,小门小派,无数为隋靖,为中原牺牲的人,在这一刻化作一粒粒碎石子,堵在了大石头的缝隙中,将那点光芒堵上了。
至此,祁平安只觉得身处一片漆黑无望的江湖。
祁平安回到东方今朝身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笑着看向东方今朝,蹭了蹭东方今朝的肩膀,笑着说道,“别想那么多了,等处理完白叔的后事,你有想过我们去干什么吗?”
去干什么,祁平安的一句话,让东方今朝一愣,他从下山起,想的只是和今义堂的众人团聚,具体是干什么,他从来没想过。
东方今朝的眼神带着浓郁的忧伤,黑色的瞳孔如千年沉睡的冰,可在祁平安的身边,东方今朝的眼神逐渐清澈懵懂。
冰面开始脆裂,开始融化,东方今朝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看着祁平安,就像注视着一件珍宝。
拿着烫手,扔了不舍。
东方今朝说,“回今义堂,生活。”
祁平安躲开了东方今朝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说道,“就只是生活吗?”
这是祁平安第一次躲开东方今朝的眼神,他怕自己的情绪会通过眼神流露出来,让东方今朝更加痛苦。
东方今朝的余光察觉到了,身边骑马的祁山道弟子的视线都放在他的身上,他攥紧缰绳,小声开口道,“你,想不想跟我,见,见一次姨母。”
东方今朝选择遵从本心,选择乌山柏的“我”,他第一次主动去拿,带着一丝期待的语气。
万千过客,万般厌恶,加注在东方今朝一人身上。
他自厌,自怨,自哀。
可看到祁平安的笑容,他有一瞬间卑鄙的庆幸,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拜月宗的素宣花种满雪山,东方今朝从没垂怜过一珠,可祁平安送的那一朵,躺在了东方今朝的手心。
“我当然想啊,今朝。”
祁平安俯下身子凑到东方今朝的身下,仰视着东方今朝,他眼眶湿润,却还是嘴角上扬。
“今朝,哥哥,今朝,哥哥。”
两声称呼来回切换,可话到嘴边,祁平安说不出,他凝视着东方今朝,眼泪从眼眶滑落,他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的样子,这样一点都没有大侠风范。
怎么办啊,今朝,我们该怎么办啊,我想和你白头偕老啊,谁能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是我爹,我没那么厉害,我挡不住北教,百姓们都会死的,我该怎么保护他们呢?
哥哥,来抱抱我吧,我想活下去,哥哥,白叔死了,接下来,是我吗?
东方今朝伸出指尖轻轻揩去祁平安眼角滑落的泪,滚烫的泪珠粘在东方今朝的皮肤上。
“不哭,不怕,我在,我们都在!”
东方今朝似乎是看出了祁平安的未说出口的话,他挺直脊背去保护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今年的东方今朝才十九岁,他低下头,抹去的是自己的年纪,穿上了那层保护的外壳。
东方今朝侧身挡住了祁山道弟子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祁平安的神情,低头温柔问道,“你呢,你想干什么吗?”
祁平安没说话,他将东方今朝垂在胸口的头发拨到了身后,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刚下山那阵想过。”
“我想,做一顿饭,你,我,白叔,大哥,二姐,兰若,小春,还有小逸,我们一起坐下来,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祁平安说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他描述着想象中的画面,“农忙的时候,咱们就去周围的村庄帮忙赶收成。匪贼猖狂,咱们就去灭山头。”
“不忙的时候,我带你去摘枣,你带我去买糖葫芦。”
祁平安的手指下滑,覆在东方今朝的手腕上,轻轻摩擦着上面的平安锁。
平安锁,锁平安。
祁平安语气没变,依旧是带着笑意,说道,“后来,就没怎么想过了。”
真的没想过了,没时间想了,也没精力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