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有些潦草,笔画却很有力。
【第七码头临时转移记录。】
她的心猛地一跳。
岑昼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林弥继续往下翻。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很普通的事情:物资数量、转移时间、天气状况、人员分组。字迹时而整齐,时而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环境下匆忙写成的。
直到第六页,她看见了一行字。
【七人已全部通过北侧检查点。】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
【身份不再登记。】
林弥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查过的旧档案。
第七码头。
七名匿名转移者。
林知衡。
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记录里的线索,终于在同一页纸上碰到了一起。
她继续往后翻。
【转移后不再使用原编号,避免沿线追踪。】
【临时安置点由北线道路维护人员协助提供。】
【闻北山负责旧施工道通行确认。】
林弥猛地抬头。
“闻北山?”
闻迟愣住。
“什么?”
她把记录本递过去。
闻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师父?”
林弥点头。
“这里写了他的名字。”
闻迟盯着那一行字,过了很久才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岑昼看着记录,轻声问:“当年你师父还在北线工作?”
“在。”闻迟说,“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但还经常亲自带队。”
林弥继续往后翻。
记录里没有详细写七名转移者的身份,只提到他们需要避开旧控制系统的身份核查。林知衡负责联系沿线人员,闻北山则提供了已经停用的施工通道和临时休息点。
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更乱。
【北侧线路暂时安全。】
【后续转移由其他人接手。】
【我需返回黑雪控制区,处理剩余记录。】
林弥的手指停住。
再往后,是一页空白。
她翻了一页。
还是空白。
整本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弥看着那句“返回黑雪控制区”,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今天也许能找到舅舅后来去了哪里,甚至能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结果记录只证明了一件事。
当年,他确实来过这里。
也确实帮助那七个人通过了北线。
然后,他又回去了。
闻迟把记录本放下,声音有些低。
“我师父当年可能帮过他。”
林弥点头。
“嗯。”
“可我不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
闻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林弥没有责怪他。
她知道闻北山已经去世七年了,也知道很多旧时代的事情不可能有人完整记得。更何况,那些转移者当年既然选择匿名,闻北山就算知道,也未必会告诉自己的徒弟。
她把记录本合上,重新放回盒子。
“至少知道他来过。”
岑昼点头。
“嗯。”
“还知道他帮那七个人过去了。”
“对。”
林弥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旧身份牌。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就先这样吧。”
闻迟有些意外。
“你不继续找了?”
“找啊。”林弥抬头,“但今天先把东西带回去,整理清楚再说。”
她把金属盒重新扣好,站起身。
“而且我们还没看那张路线图。”
岑昼看着她,眼里似乎带了一点笑意。
“现在看?”
林弥想了想。
“回营地看。这里风太大了。”
她说完,抱着盒子往安全路线走去。
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
“闻迟。”
“嗯?”
“你师父以前是不是很爱藏东西?”
闻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特别爱。”
“为什么?”
“他说有些东西放在明面上,迟早会被人拿走。”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那他藏得还挺好。”
闻迟看着她,慢慢点头。
“是啊。”
??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弥把金属盒放在桌上,先给阿留发了消息,请他帮忙核对记录中的旧日期和地名。阿留很快回复,说可以协助比对,但部分旧档案仍然缺失,不能保证所有信息都能查到。
林弥表示理解。
她又把闻北山参与转移的那一页拍给贺青,询问他是否知道这件事。贺青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北山帮过很多人。】
林弥想了想,问:
【你知道林知衡吗?】
这一次,贺青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将近半小时,他才发来消息。
【听过这个名字。】
林弥一下坐直。
【你认识他?】
【没有正式见过。】
【北山曾经提过,有个年轻人为了送别人离开,借用了旧施工道。】
林弥盯着屏幕。
【后来呢?】
【后来北山说,那个人又回去了。】
她的心慢慢沉下来。
【回黑雪控制区?】
【应该是。】
【他为什么回去?】
贺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
【北山没说。】
林弥看着那几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所有事情查清楚。
但真正看见线索又停在这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她把终端放下,拿起盒子里的路线图。
那张图折得很整齐,纸面已经发黄,边缘有几处磨损。林弥小心展开,发现上面画着从第七码头到北线旧施工道的路线,沿途标注了几个临时补给点和避险位置。
其中一处,正是他们今天发现的旧施工站。
而在路线图最北端,还有一个用铅笔画出的圆圈。
圆圈旁边写着:
【雾松谷以北,旧气象观测点。】
林弥皱眉。
“气象观测点?”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
“可能是闻朔现在工作的地方附近。”
“可这张图是很多年前画的。”
“旧观测点可能早就停用了。”
林弥点头。
她正准备把图收起来,忽然发现纸张背面还有一点浅浅的笔迹。
她把图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句话。
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如果有人来找我,先问他还记不记得那顿饭。】
林弥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顿饭。
她想起之前从北方传来的匿名纸条。
【饭还欠着。】
【你舅舅还欠你一顿饭。】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某个人留下的玩笑,或者一条无法确认真假的消息。
可现在,同样的说法出现在了林知衡自己的路线图背面。
林弥盯着那句话,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岑昼。”
“嗯?”
“你看这个。”
岑昼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也变得认真。
“是同一句话。”
林弥点头。
“对。”
她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拿出来,放在路线图旁边。
两张纸的材质不同,字迹也不完全一样,但其中那个简单的叶子图案,却和路线图角落里的一处标记十分相似。
岑昼仔细比对以后,说:“可能出自同一条联络渠道。”
“那写信的人会不会认识舅舅?”
“有可能。”
“甚至可能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也有可能。”
林弥抬头看他。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闻朔?”
岑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谷。
“可以先联系他,问清楚旧气象观测点的位置。”
林弥点头,立刻拿起终端。
但她没有马上发送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那个人真的还在北边,他为什么一直不肯留下名字?”
岑昼想了想。
“可能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
林弥低头看着路线图。
她知道岑昼说得对。
匿名联络已经持续了很久,对方每次都只留下很少的信息。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也许是为了保护别人,也许只是因为那条旧线路上的人早已习惯不留下身份。
她不能因为自己想知道答案,就要求别人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她也确实想知道。
想知道舅舅后来有没有活下来。
想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一个能安心吃饭、睡觉的地方。
想知道母亲曾经惦记的那个弟弟,最后是不是也有人惦记着。
林弥把路线图重新折好,放回盒子。
过了一会儿,她给闻朔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林弥。今天我们在青崖桥西侧旧施工站找到了一些记录,其中提到雾松谷以北的旧气象观测点。想请你帮忙确认这个地点是否还存在。如果涉及不方便公开的信息,你可以不回答。】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继续追问。
岑昼坐在旁边,陪她把其他记录整理完。
直到夜里,闻朔才回复。
只有两句话。
【地点还在。】
【但那里已经不叫气象观测点了。】
林弥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现在住着七个人。】
她猛地抬头。
七个人。
第七码头当年转移的,也是七个人。
林弥握紧终端,几乎立刻就想问那七个人是谁。
但她忍住了。
她先把消息递给岑昼看。
岑昼看完以后,沉默片刻。
“人数一样,不一定就是同一批人。”
“我知道。”
“也可能是后来搬过去的。”
“嗯。”
林弥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指放回屏幕上。
她没有问名字。
也没有问他们是不是当年的转移者。
她只发了一句:
【如果方便,能不能替我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收一封信?】
这一次,闻朔回复得很快。
【我可以代为转达。】
林弥看着那几个字,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手。
她把终端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很深,山谷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远处传来老纪的声音,似乎又在跟闻迟争论明天到底能不能休息半天。
林弥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问岑昼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类。
那时候岑昼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后来她见到了原野,见到了小雨,也知道白门里还有三百四十七份被保存下来的意识。
世界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而现在,她又在一条快被荒草盖住的旧路上,找到了七个人留下的痕迹。
至于舅舅……
林弥低头看着桌上的金属盒。
她仍然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至少,今天终于有人能告诉她,他曾经走过哪条路,做过什么事,又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旧身份牌,随后把盒子轻轻合上。
明天,她要给那七个人写信。
这一次,她不打算在信里问太多。
先问问他们过得好不好。
如果愿意,再请他们讲讲当年的事。
至于那顿饭,等真的找到该问的人,再慢慢算账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