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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对话断断续续地进行着——米小仓问,元洲答,简短,随意。
元洲并不在乎米小仓是否能听懂,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说出来,就像他以前独自一人时偶尔也会自言自语一样。
米小仓也并不完全理解那些术语,但他喜欢听元洲说话——喜欢那种“我在告诉你我在做什么”的感觉。
这样的氛围大概持续了半个月,两人之间一直维持着宁静的平衡,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元洲正在修复一件彩陶罐的口沿部分。这件来自彩陶来自危地马拉的玛雅遗址,表面绘有繁复的几何纹样,其中大面积使用了孔雀石绿。经过千年埋藏,颜料层已经严重粉化,元洲需要将原矿孔雀石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用动物胶调和,一点点填补缺失的部分。
工作台上,一个白瓷小碟里盛着刚调好的孔雀石颜料——呈现出一种浓郁而深邃的绿色,在无影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米小仓坐在观察垫上,目光一直被那抹绿色吸引,那颜色太漂亮了——像他见过的某种东西,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下午三点左右,元洲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危地马拉那边的项目对接人。他放下工具,摘下放大镜,对米小仓说:“我接个电话,不要碰任何东西。”
米小仓乖巧地点头,不一会,“叽里呱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元洲在用西班牙语和对方交谈。
米小仓坐在观察垫上,目送元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目光看向工作台上的那碟孔雀石颜料。
那抹绿色在灯光下静静地闪耀着,像是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米小仓犹豫了几秒——元洲说过“不能碰任何东西”。
但那句话是针对“碰”的,而他不碰,只是“尝”。在米小仓的逻辑里,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而且,元洲不在……就看一眼……就一小口……他从观察垫上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向工作台。
米小仓站在工作台前,近距离看,那叠孔雀石颜料的绿色更加迷人——像深潭的水,像夏日的树叶。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蘸了一点颜料,然后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又看了看门口——元洲还在打电话,背对着这边。
米小仓下定决心,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上的颜料——味道……很怪。有一种涩味,混杂着腥气。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缩回舌头——
“你在干什么?”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冰
米小仓猛地转头,元洲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电话,正站在门口,脸色是米小仓从未见过的冷。
元洲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米小仓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水杯,厉声道:“吐出来。”
米小仓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把嘴里那点颜料咽了下去。
元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二话不说,拽着米小仓走出工作室,几乎是拖着他下楼。米小仓踉踉跄跄地跟着,手腕被握得生疼,但他不敢挣扎。
元洲把他带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捏住米小仓的下巴:“漱口。用力漱,吐出来。”
米小仓被他捏着下巴,被迫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几下,然后吐掉。
“再来一次。”又漱了一次
“再来。”……
第三次漱完后,元洲才松开手。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开口,声音仍然很冷。
米小仓被这语气吓得眼眶发红,小声说:“……孔雀石……”
“孔雀石含有铜离子,”元洲一字一句地说,“是有毒的。吃了会中毒,会肚子疼,会呕吐,严重的话要去医院洗胃。”
米小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随便吃吗?!”元洲的声音骤然提高。
米小仓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往后缩,背脊撞上橱柜门。他从来没有见过元洲发这么大的火。
在他的印象里,元洲永远是平静的、从容的、什么都难不倒他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米小仓抽噎着说:“对……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元洲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背过身去。他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只剩下米小仓压抑的抽泣声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元洲才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眼底的余悸未散。
他走到米小仓面前,抬手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还难受吗?”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米小仓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元洲检查了他的口腔黏膜——没有异常。又问“肚子疼吗?”
米小仓摇头。
“头晕吗?”
米小仓又摇头。
元洲稍微松了一口气——孔雀石粉末摄入量极少,应该不会有严重后果,但他还是说:“如果肚子疼或者想吐,立刻告诉我。”
米小仓哭着点头。
元洲没有再说责备的话,只是让米小仓待着楼下玩,然后脸色不太好地上楼了。
米小仓也不敢再提要进工作室的事,一个人蜷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宝藏盒,时不时抽噎一下。
傍晚时分,元洲从工作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他走到沙发前,在米小仓面前蹲下。米小仓以为他要继续训自己,缩了缩脖子。
但元洲只是拉起他的手,将那个小东西放在他掌心里。
那是一条细细的皮绳,末端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孔雀石——正是他下午舔过的那种绿色。
石头被银色的金属丝包裹着,固定在皮绳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吊坠。
元洲说:“以后想舔,就舔这个。”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
米小仓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孔雀石吊坠,又抬头看元洲,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把吊坠攥在手心里,然后扑进元洲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元洲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嗯。知道了就好。”
晚饭后,米小仓的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乖乖坐在沙发上,手里反复把玩着那枚孔雀石吊坠——把它举到灯光下看,用指腹摩挲光滑的表面,凑到鼻子前闻一闻。
他特别喜欢那抹绿色——和下午在工作室里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但现在是属于他的了。
元洲洗完碗走出来,看见米小仓正试图把皮绳往自己脖子上套,但手法笨拙,怎么也扣不上那个调节扣。他走过去,在米小仓身边坐下:“我来。”
米小仓乖乖把吊坠递给他,然后转过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元洲接过皮绳,绕过米小仓的脖子,手指灵活地调整长度,然后扣上调节扣。孔雀石刚好落在米小仓的锁骨之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米小仓低头看着胸前的孔雀石,用手摸了摸,然后抬头问元洲:“这个……叫什么?”
元洲说:“项圈。”
米小仓重复了一遍:“项圈……”然后问,“为什么要戴这个?”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提醒你,有些东西不能吃。”
米小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但他又摸了摸那颗孔雀石,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很喜欢这个“提醒”
“那我可以一直戴着吗?”
元洲说:“洗澡的时候要摘下来,睡觉的时候最好也摘下来,怕绳子缠到脖子。”
米小仓点头:“那我睡觉前摘下来,早上再戴上。”
晚上九点半,元洲催米小仓去睡觉。后者依依不舍地摘下孔雀石项圈,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钻进蛋形床
元洲替关灯时,米小仓在黑暗中叫住了他:“元洲。”
“嗯?”
“我今天……是不是让你很生气?”
元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床边蹲下,“不是生气。”他说,“是害怕。”
米小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害怕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元洲才回答:“害怕你受伤。”
米小仓沉默了,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元洲的手,握住了。
“我不会再乱吃东西了。”他说,声音认真,“我保证。”
元洲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嗯。睡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正要带上门时,米小仓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元洲……那个项圈……我很喜欢。”
元洲的脚步顿了一下,“嗯……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