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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脑洞串合集】落入越后的鸟:后日谈多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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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水户黄门第一次旅行的时候还是十五岁,他回来后老老实实在自己家里看书习武,待到了二十岁前后。这期间,从战国一路走来的武将们陆陆续续地去世了,有些人在来江户轮值的路上病倒了;有些人在江户轮值的档口,在这边的宅邸里闭上了眼睛,比如上杉景胜和伊达政宗,至于直江兼续,他去世的比他们两个还早;还有些很幸运,在自己的封地上病逝或者寿终正寝。

旧时代的余晖终于是如数落幕了。

《毘沙门天或者山神》

#1

志津从奥州平安返回本丸,不过数月时间,她再一次被动地穿越到了过去,那会儿她正穿着类似电子游戏《战国无双》或《战国basara》里女性武将角色的衣装,显而易见地,她对历史上的土著们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冲击。

志津坐在自己的爱马上,或者像男人一样正骑,或者是侧骑,她露出来的肌肤细腻微白,神态自若,所有人都确信那就是山神该有的气度,或者,是上杉家一直以来信奉的毘沙门天又换了一副新模样,为的是出游散心,却又完全遮掩不住通身属于神明的宝光华彩。

上杉谦信时年二十七岁,刚刚平定越后全境。和越后境内旷日持久的纷争一同结束的,还有被家老们强制阻止了的、他与某位敌对家族出身的女性之间的恋情。

志津的眼中,映入了正值二十七岁的豪杰的年轻面容,她更熟悉的是那位四十有余,坐在广间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越后之龙。原本她就觉得福冈一文字的太刀山鸟毛,他的面容、轮廓与越后之龙的有颇多熟悉之处,如今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物随主人形,或许山鸟毛的付丧神就是以正意气风发的青年上杉谦信为蓝本,为自己塑造了如今的模样。

这位神秘的女性拒绝了年轻家主的挽留,志津遏制不住内心涌上来的念头,很是想狠狠戏弄一番正风华正茂,还藏不起内心喜怒哀乐的年轻人,她总是无端的从心底涌起一些恶念,尽管那些话脱口而出后,说不定会给她带来些麻烦,她依然克制不住:

要打赌吗?看你能不能把我关起来?

#2

年轻的上杉谦信邀请她一起牵着马,由他陪同着,在春日山城的外围稍稍散步一会儿。小姓、家臣和家老都散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即便家老们心中是警铃大作,生怕刚送走一个敌对家族的伊势姬,又来一个不知真假、也无法划定阵营的山神或者毘沙门天化身,家主生得锐气漂亮不假,又太过年轻,还不知道节制真情,学不会逢场作戏,脸上也还藏不起太多表情。

但是,志津身上磅礴的灵力又做不得假,家老们很想提高警惕,偏偏又时不时地就态度软化松动下来,漂亮的年轻人们各自牵着自己的爱马,并肩走在他们的前方,近乎是谈情说爱的画面实在过于动人了。

此次春日山城之行也是突如其来,志津已经对某次旅行的时长完全不报预计了,只能见招拆招。只能说,志津已经习惯了她认识的那位上杉谦信,那个四十有余的武将,经年累月为她营造出来的舒适空气,竟然一时都想不起要严词拒绝年轻的上杉谦信的散步邀请。

上杉谦信下了马,握着自己爱马的缰绳,又把两只套着笼手、手套的手掌摊开,垫在志津的马镫边上,竟然是做足了低姿态,要用自己的手掌接着一位女性的脚掌,用己身缓冲着她从马背上到切实踏住地面的距离。

志津心情复杂,上杉谦信打定主意了的话,果真是位令人难以逃脱的恋人。她想起在越后七八年的生活,直江兼续和妻子阿船可以说是如胶似漆,比滚热的糖浆还难切分开了,直江兼续嫉妒起来,靠近阿船的不论男女都要被他横眉冷对,原来他在婚恋的正面榜样竟是上杉谦信。一时间,她居然心底豁然开朗,许多之前不能理解的事情都在此刻有了标准答案。

志津身上这件新衣服的主体,是志津自己用布料,皮革加上电动缝纫机一起加工的,甲胄、武器和首饰可全都是真家伙,本丸的刀剑男士们看到审神者终于愿意改变形象,特别来劲,一个个替她包圆了更加精细、考验心灵手巧的手工活。

#3

志津依然无法决定自己某段突如其来旅行的地点和时长,但是,或许是她已经开始找到了控制自己不断增长的灵力的诀窍,每当她要结束旅行,重新回到本丸的时候,她心里总会升起某种预兆。

她和年轻的上杉谦信一起散步到了暮色四合时分,年轻的越后之龙还在心里酝酿接着挽留住贵客的措辞,志津又重新翻身坐上了花柑子的马鞍。

志津说:我要回家了。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还藏不起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失落,他被迫结束了初恋,还没有从中恢复完全,今天这份充满悸动的邂逅,也要在暮色中宣告完结了。

志津知道自己疯了,她完全是在给越后之龙以后会遇到的那个自己找事,但是情绪上头了,她完全克制不住。

小姓、家臣、上杉家积年的老将们惊呼出声,不知道是不是该把眼睛捂起来,给家主留点面子,虽然他们打心底也觉得年轻人们的谈情说爱,足以令他们召来熟手画匠,把它固定在某扇屏风上传世千百年。最后他们在张开的指缝里,目不转睛地看,看坐在花柑子背上的志津,拽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拽着他的衣襟,这位女性的嘴唇热情大胆地贴住了他的嘴唇。志津从唇齿间哺了一些灵力给他,至少越后之龙未来驰骋沙场的运势能稍微强一点,逃命都能比对手更迅速一点。

志津说:给你预付点甜头吧,以后遇到我了,对我稍微好一点。

既然山鸟毛都是按着年轻时的上杉谦信模样,来塑造自己的人身,那审神者亲越后之龙一口,也完全不亏本。志津心想她果然是被那帮下了战场,就热衷谈情说爱的太刀们给带坏了。

志津在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的那一刻昏暗未明里,在众目睽睽之中,和花柑子一起消失了。

此后,连观念最顽固保守的家老,都不再对越后之龙的婚恋横加干涉了,家主恋上一个不知何时才会返回春日山城的倩影,总好过不断渔色并为此挥霍家业,以越后为中心的数国更是笃信不疑,上杉谦信是被毘沙门天亲自赐福过的。

#4

岁月流转,当年顽固的家老们要么早早隐退,要么已经老得不成样,再要么已经去世了好些个,元禄十一年(1568年)的冬季刚起头,上杉谦信的春日山城终于等回了它的贵客。

她这次穿得像个路过的修行巫女,格外朴素,看起来比二十多年前还要小。她的头发长得到了脚踝,映在他眼里是无比热艳,上杉谦信不由自主地把这个长发又衣着朴素的美人,跟二十多年前那个短发,衣装惹眼的女性身影重合了,或许她该是长发及踝,又衣装惹眼的。

上杉谦信端着酒碗,听近臣们、养子们在茶余饭后时间谈论城中新来的那个女人,不知她来处,也不知她要前往何处,他所知道的也没有比近臣们、养子们来得更多,却已经笃定她在城中唯一能交心的只有他一个。

很快地,她住进春日山城的当年冬天,又因为城中有刚立下功劳的小头目拽住了她的发束,冒犯了她,她自己又毫不手软的,一刀就把头发给削到了齐耳的位置。四个养子一拥而上,竟然还摁不住这个烈马一样的女人。

上杉谦信竟然松了一口气,她果然还是平等地不把所有男人放在眼里,可能是因为他都已经收了许多个养子,他曾经漂亮的面孔因为喝得太多,都有点走样了,而她这次即使朴素得有点不起眼,依然在吸引着整座城池的目光。

上杉谦信记得玩笑似的赌约,也记得甜头,终于回来的志津却似乎什么也记不得了。或许这期间贵为神明的她又睡了一场,或者是缘于换代的影响……上杉谦信在心里至少给她找了千百个理由来解释。

他确实把她关起来了,也确实对她不错。一想到她那些戏语竟然都成了真,上杉谦信对神明这种存在也生出了些困惑,她知道未来的事项不一定都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当年她竟然是对他从不隐瞒,如今也一副坦然接受了他所有安排的模样。

《山神,水神,水神切兼光》

#1

来说说打刀水神切兼光的故事吧。

那是上杉景胜被移封、改易,和家臣直江兼续一起居住在领地米泽藩的故事了。

米泽这片新家园呢,在直江兼续尽心竭力,领头兴修水利之前,在它成为全日本有名的米粮产地之前,这片跟上杉家被迫离开的故乡越后截然相反的土地上,水患一直是个令人头疼的致命问题。

家臣们在茶余饭后低声议论,说德川家那位大人算盘打得精,不用一兵一卒,只消把上杉家往这片烂泥地里一塞,过不了几年,水神就会替他们把事办了。

上杉家很难不以恶意去揣测德川家的用心,上杉家确实是败了,但还不至于一败涂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能起复,德川家想用此地流传甚久的水神灾祸,把他们体面的阖家灭杀了。

民众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这片土地上有水神作乱,他们不得不时常供奉牺牲,但是,水神从不为此感到满足。上杉家搬来此地的没些天,阖家老小就先见着了一回当地的祭祀,年景还成的时候他们用牲畜,年景不好的时候,人也多得是,推下去侍奉了水神,家里也减了几张吃饭的嘴。一段像是铺满了鳞片的东西,藏在浑浊的泥水里起起伏伏,几下子就把岸上推下去的祭品给卷得不见了踪影。

初来乍到的上杉家还没站稳脚跟,先被这冠上水神名头的畜生给展示了一通,它是怎样恫吓民众的。

伊人离开越后已经数十年,如今连上杉家数万家臣、老弱妇孺和兵士都被迫离开了故乡,现下乍一听闻米泽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如此恐惧水神的威力,上杉家的人们难免也怀念起了曾经与他们一起和睦生活过的巫女或者山神。同样是神明,上杉家的山神,或者说,被越后之龙用生命最后的余热,竭尽所有爱过的志津,她不仅不需要人牲,甚至是因为过于心软,被越后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在无意中伤害、透支了许多,她照顾了上杉谦信,直到他生命终结的那刻,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越后还没有到来的春意里。

上杉景胜心情百感交集,御馆之乱后,从丰臣时代再到德川的治下,他的危机似乎是一次胜过一次地难闯,他跟妻子、直江兼续和阿船围坐在新家的茶室里,每逢面临新危机的时候,他们四个都要对坐一会儿,在茶香和静默里,怀念片刻志津曾经在上杉家为他们营造出来的舒适空气。

他们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依恋志津带来的恩惠。

上杉家自己带来的兵士,还有从米泽本地和附近征来的民夫、工匠,负责依照大人物们一开始就商定好的治水方案,带着木材、砂石等物做自己的分内之事。至于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呢,他们现在无比庆幸,他们身上有与生俱来的灵力,尽管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够不着一点志津那种可以福泽整座城池的夸张灵力储备,储量虽少,他们用得精打细算,操作是越发纯熟了。

打刀后家兼光安安稳稳睡在新家的刀架上,直江兼续从旁边拿起了后家兼光的兄弟打刀——未来,它会因为此次危机的结束和立下的功绩,被世人尊称为水神切兼光。

直江兼续说:走吧,景胜大人。我们连土蜘蛛都切过了,区区水神,难道还能比那些畜生还钢筋铁骨吗?

#2

被称作水神的,口径最粗壮处,大得像一张茶盘,不过是一条口吐臭涎水的大蛇,连人话都讲不出来一句的畜生,光是因为它的夸张体格,就已经把民众们吓得够呛。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各自站在一侧岸边,看到过于古风的怪物,太荒诞了,他们两个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先是土蜘蛛,又是大蛇,从源氏的时代到现在,好像来来去去砍得都是这些。

直江兼续拎着兼光打刀,而上杉景胜手里攥着的是,上杉家传家宝之一的太刀山鸟毛,这振太刀通身华丽,同时削铁如泥,对付一匹畜生还屈才了点,这畜生也就个头大了点。

所谓水神的大蛇,它所掀起的凄风苦雨,惊涛骇浪,压根拦不住两位武将,他们不仅在人类的战场上身经百战,连非人之物都要忌惮他们的灵力一二。

直江兼续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来自已经离开的故人的,对他而言是过于熟悉的叹息声。

紧接着,已经被水神卷起的泥水,兜头浇了一遍的上杉景胜,冻得快握不住太刀了,那种寒冷感在那声叹息之后,迅速地从他身上消失了,尽管水意的潮湿黏腻感还在,他却浑身都暖洋洋了起来,那股传递过来的灵力,温暖如昔,熟悉得令二位武将都快要落泪。

体格庞大的水神带来的恐怖场景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不论是上杉景胜、直江兼续,还是在场参与治水的上杉家兵士、被征调来的民夫,都深觉自己进入了一副神话时代的绘卷里。临时搭建在猛涨的水道之上,连接两侧水岸的木栈上,立了一位身穿浓淡绿色拼起的华服,头戴天冠的巫女,额前的璎珞垂得极长,覆住了她整张面部,直垂到她戴着护心镜和宝珠的前胸,那璎珞是由孔雀石、绿松石串起的,是一捧深深浅浅绿色组成的华丽瀑布。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无比确信那就是志津,她回来了,再一次地把灵力分给了他们。他们在她的加持下,也大获全胜地斩杀了水神,未来会被称呼为水神切兼光的打刀,漂亮地切掉了水神还吐着蛇信子的脑袋,在无数人的欢呼雀跃之中,它腥臭的血水染满了整个河道,霎时间风平浪静。

他们心中难免升起大悲大恸,她这身罕见的华贵装束美则美矣,却完全透出了一股殓妆的死气。

她明明可以不再理会上杉家,可是,她还是回来了,她把此次旅途中最后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分给了他们,她马上就要换代了。待到她下一次睁开眼睛,她绝不会再记得这次旅途中所有的经历了。

立在木栈上的巫女,冲着浑身浴血的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微微偏转了下脑袋,她深栗色头发,一别数年已经恢复到了发端齐整,长发迤逦,孔雀石、绿松石串起的璎珞瀑布晃动起来,奏乐一般的悦耳动听,他们看不清志津如今究竟挂着怎样的神情,直觉她是在对他们微笑,或者说,在向他们告别。

直江兼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落下了眼泪,他在未来十数年里,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否真切地对着故人喊出了挽留,他可能对着转过身去的志津喊了,大叫请你留下来吧,留下来不好吗,请和我们一起在米泽生活吧,阿船一直以来都很想念你。

但是,那个浓淡绿色的倩影,最后还是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她立在木栈上,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落入米泽湍急的水流里,她竟然如履平地地,在众目睽睽之中,一声轻轻的叹息后,上杉家的山神,此世的旅途终于宣告完结,她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此后德川家三百年的太平盛世里,竟也再找不出一行关于山神的记载。

未来的水户黄门,途径米泽,听到这个斩杀水神的故事后也只有叹息感慨。

#3

上杉家的山神再一次离开了,米泽本地出生,被他们征来治河的民夫们不明真相,还以为是他们的守护神特别管用,连他们从越后搬了家都要跟来米泽。

这些民夫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管他们饭食,给他们活计的越后人。他们的家督,还有那位始终陪伴着家督的臣子,来了米泽没多久,他俩就杀气腾腾地提着刀,站到了河道最泛滥肆虐处,水神钻了出来,尽管降服当中是颇有曲折,最后他俩还是把水神三下五除二地砍了。

场面实在太乱了,即使是身处现场的人,也不一定能打包票说自己看了个全场,对所有情况都了然于心。民夫们有的在岸上搬砂石,有的在栈道上递绳子,有的蹲在稍远的地方给受伤的兵士裹伤。水神掀起来的浪头把几个人卷进了浅滩,又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拽了上来。等他们再抬头往河心看的时候,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已经在跟那条大蛇缠斗了,刀光闪得看不清谁是谁。等他们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上杉景胜正从蛇身上拔刀,直江兼续正踩着蛇颈往下压,血水漫上来,把河滩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那个巫女是战局最末尾才突然出现的,她什么也没做,但似乎又是帮助上杉家的家督和臣子扭转了最不利的战局,原本水神掀起了狂风大作,她一出现,霎时间风平浪静,压在天上的厚云都漏出了一孔蓝瓦瓦的天,堆在米泽居民们心头多年的重负,忽的也松了劲,他们好像是出生来头一次才知道该大声呼喊,大声哭闹,他们被允许发泄情绪,而不必再担心水神降下责罚。

巫女离开得也很是翩然。上杉家的家督和家臣打得脱力了,两膝一软砸在漫着泥水、杂石嶙峋的河岸上,还没彻底倒下去全靠手里的刀撑着,民夫们反应过来了,本还想去把两位力竭的武将搀起来,却先看到他们两张低垂的,糊满了河泥的脸,被淌下的眼泪给冲开了几道沟壑。

二位武将的情绪也如泛滥的河岸一般,从越后到米泽的旅途奔波,从御馆之乱再到如今的降服水神,桩桩件件,终于满溢而出,他们俯跪在泥水里,几乎是哭到撕心裂肺。

他们从越后带来的兵士,还记得志津的已经是少之又少,有些死在御馆之乱前后,有些折损在远征朝鲜,紧接着就是关原之战……这么些年里,规模较小的战役更是数不胜数,现在的上杉家,不过是艘不知用多少新木板替换过的旧海船,他们不一定懂大人物们的眼泪是出于何感情,却知此情此景,他们是为了主君的错误决策而背井离乡,初来乍到又被水神惊吓了一通,如今他们在此处落地生根的最大隐患已除,确实是容易潸然泪下。

直江兼续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挽留,而停留在河边的米泽人们,越后人们,他们全都听见了,这不是人类祈求神明继续停留在原地,继续为他们降下恩惠的贪得无厌,这是家人和友人对她的挽留。

然而,山神必然是要换代的,不论是神明还是人类,不论任何生灵,他们的死路只能独自去走,不可避免。

山神拢共在上杉家有过四次记录,第一次是越后之龙二十七岁的春季;第二次她照顾了越后之龙乃至整个上杉家七八年,直至他死在她怀里;第三次她游荡在奥州,借着上杉家的名头让自己散心;今天是最后一次,她这一次身着华服,头戴天冠,华丽远胜以往,美则美矣,完全是殓妆。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无比确信,这一次真的会是永别了。

水神陨落,米泽逐渐平缓下来的河道边上,本地人和远道而来的越后人出于各自的心酸苦楚,哭成了一片。

#4

山神离开了,死在河里的不过是一尾大得出奇的蛇,它不是水神,就只是一个贪得无厌、已经尝过人肉滋味的恶畜。

上杉景胜指挥兵士和民夫们,把死掉的蛇身从河水里捞出来,堆在岸上,架上柴火烧了完事,它死前作威作福,也不知吃了多少牲畜、鱼虾和人,死后变成一抔灰,肥了田,被许多人的脚踩着,蹭着,碾着,全是它该受着的。

火焰舔着蛇身哔哔啵啵的烧,肉类被烧焦的香味强烈地钻进了河岸上所有人的鼻子里,一想到这畜生之前还不知吃了多少人,许多人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上杉景胜盯着架起的火堆,身上的湿冷已经被烤得半干,以前在仓库里帮志津砍土蜘蛛的时候他都没这么臭过。

上杉景胜说:志津要是看到这蛇被架着烤,她会说什么呢?

直江兼续说:她大概会觉得烤得确实香,又嫌它脏,还是肥田比较重要。

两位鏖战过的武将笑了一阵,苦乐参半。

蛇身虽然大,还没有备前炭来得经烧,上杉家的家臣们开始维持秩序,让居民们从家里找来木盆、木桶……只要是一切可以装东西的容器,一人铲了些灰带回去,留到开春,这些灰还能掺进草木灰里,粪便里,用来沤肥。

有些人家不差这点肥,但是他们家,可能就只剩些老弱妇孺,或者只剩他或她一个人了。这畜生吃了太多人,也不知让许多户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它,血泪都流干了,这些人也来铲灰,带了一只碗或者一个空竹筒,再要么一个布头包了一捧就算了,他们又哭又笑,对上杉家的人说:他们都在这畜生肚子里了,以后的日子里,我朝着这些灰拜一拜也是一样的。

几个云游僧、路过的巫女们,他们驻足在正烧着蛇身的火堆边上,他们敲起木鱼,念起经文,摇动起神乐铃,跳起舞,他们的方式不一,都是在为了逝去的无辜亡魂们祝祷,连游方艺人也来了,他们的旅程里也包括替人家吹奏哀乐。结束之后,上杉家又替这些旅人们打开的布袋里装满了米、麦和粟,装得鼓囊囊,沉甸甸的,这些云游僧、巫女还有游方艺人谢过主家,僧侣敲起木鱼,口诵佛号,巫女们唱着安抚众灵的曲子,摇着神乐铃,游方艺人也吹吹打打起来了较为欢快的音乐,他们又开始向着下一个聚落出发。

#5

未来,会在江户时代的市井文学里,被庶民们称为水户黄门的年轻人,在德川家里也算是个很有趣的非典型。

德川家嘛,用神秘侧的一些人士的评价就是,德川家的成员,八字刚硬到杜绝了超自然事件。德川家康本人的灵力并不算弱,但他的治下,器物精怪的故事确实不如之前的时代来得多,他身边那帮家臣,更是个个全是硬邦邦的石头,什么山精水怪落在他们面前,都像拳头打在铁板上,折了爪子也伤不了分毫。这股子硬气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更是变本加厉。

自德川家康之后,连付丧神们都懒得在他们家的仓库里窃窃私语了,各个惫懒地一睡不起,这位年轻人更是家中这方面的翘楚,纵使他再喜欢自己出生以前的那些怪力乱神逸闻,从小到大,他的周身,他的所经之处,竟然连一丛鬼火都飘不出来。他小时候听乳母讲起某个闹鬼的宅子,缠着家臣带他去,到了地方,宅子里安安静静,连老鼠都不叫唤。他在廊下坐了大半夜,只听见风穿过檐下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他长大了些,听说某座山里有一口会唱歌的井,骑马跑了两天去看,井口长满了青苔,他只听见自己朝井底发出的呼喊,从井底弹上来,空洞洞的。再后来,他不再刻意去找这些东西了,他只是喜欢听,喜欢记,喜欢把那些逸闻当作一种已经过去的、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东西来对待。

德川家的这个年轻人,出身实在太好了,出生的也太是时候了,逐渐富裕和平起来的时代里,非常适合安放住他这种心怀浪漫,志向远大的年轻人。他不像祖辈那样需要提着刀上阵,也不像父辈那样需要端着茶碗在幕府里算计,他生下来就有一整支家臣团可供差遣,有一整个太平盛世可以消磨。

他跟自己的随从们凑成了一支旅行队伍,漫步在统一后的日本土地上,偶尔记录一下风土民情,偶尔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一番。他的随从们有的会武艺,有的会写诗,有的会算账,有的只是陪着他走。他们走在东海道上,走在中山道上,走在甲州街道上,走在日光街道上。他们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下町,路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翻过一道又一道的山岭。

上杉家的家督和他的家臣,他们两个一起斩了盘踞在米泽的水神,这个故事连江户的戏班子都演烦了,但是这个故事太吉利了,水神一死,当年被人们视为烂泥地的米泽也成了幕府的又一座粮仓,这次水户黄门慕名跑来米泽,也是想要一睹打刀水神切兼光的风采,但是,斩杀水神的两位主人公已经相继离世,最后,他所能记录下的米泽见闻,也只能是没头没尾。

直江兼续可能在武艺上的成就不大突出,他侍奉上杉家以来,几乎每隔一段时期就要和主君一起经历一回大危机,但他确实把米泽打理得很好,水户黄门和他的随从们亲眼所见此处之丰饶,米、麦、粟在此处都长势良好,城里城外都遍植着枣、柿、栗等等预备抗灾救荒的树木,实用到任何一个自诩风雅的家伙见了,都会被哽住。水户黄门花了一朱金,从米泽的居民那里买了一大箩甜柿子,大约是他对天下两大陪臣之一充满了憧憬,竟觉得这柿子比之别藩的出产还要甜糯软嫩。居民笑说他是个神舌头,这确实是直江兼续大人当年亲手种的柿树,据说直江兼续大人和家督上杉景胜大人,已经是硕果仅存的灵能者了,他们种下去的果树,每一株长得都很精神。

米泽储备之丰富,比之伊达家的仙台也毫不逊色。此处不需要心软的山神时时照拂,更不需要贪得无厌的水神,德川家的治下是属于人类的故事,八百万神明在这个国家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6

水户黄门想知道的那些怪力乱神往事,或许只有仓库里的器物们能为他解答一二了。

仓库里住满了从越后搬家来的老物件,它们曾经醒得很精神,几乎每天都要饶舌,它们搬到米泽后的头几十年里依然保持了饶舌,安静一点的是睡在刀架上的那些家伙,脾气依然不怎么样,有时候它们被吵烦了,刀身上的煞气,要么别的什么,把整个仓库掀得乱七八糟,上杉家积年的老人们闻声打开仓库,钥匙串在他们手里稀里哗啦的响,这些老人们都不用完全把身体钻进来,器物们也已经知道大祸临头,只得安分片刻,被这些老得不像话的人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顿,然后又被珍之又珍地重新擦拭干净、归置回原位。

一仓库的住户里,只有一挂美人图年份最浅,她早早生出灵智,还得归功于沾了美人图主角逸闻的光,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斩杀水神的次年,地方豪族就向他们进献了这挂美人图。它描绘的正是那位优钵罗一般立在木栈上,视急湍水流为平地,以孔雀石、绿松石璎珞覆面的巫女。画师未能亲见当时藩主和他的家臣一同斩妖除魔的异事,醉酒后他瘫在一堆画笔颜料里痛哭流涕,他错过了,直到去世前他都深以为憾。他只得从当时在场的兵士、民夫们口述里,拼凑出了那幅最神异的画面——浓淡绿色拼起的华服,额前垂到胸前的璎珞瀑布,天冠两侧上挑的珠串,还有她身后那片正在退去的浊浪。画轴上的人没有露脸,璎珞遮住了整张面孔,只露出璎珞底下那截白皙的、戴着护心镜和宝珠的前胸,和一双交叠在身前的手。

上杉景胜等送走了地方豪族才开口:……他们形容得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直江兼续把画轴收起来了:她自己看到了,还要怪别人把她画得像一挂璎珞架子呢。

从越后一路走到米泽的主从二人,心情复杂地对视苦笑了起来。

画轴被收进仓库的最里侧,跟其他从越后带出来的旧物放在一起。这挂画在仓库里摆放的位置,距离水神切兼光的刀架是最近的,不管是人也好,器物也好,都对这个安排心悦诚服。她醒得比较早,上杉家有几年把仓库里的收藏都抱出来暴晒,那个浓淡绿色、璎珞覆面的美人正座在米泽的廊下,静静地泡在日光里,水神切兼光的刀身套着白鞘,它躺在她的膝上,安安静静。

上杉家尽是些感情沉重的家伙,从越后之龙开始算,到上杉景胜,再到直江兼续和阿船,皆是如此。器物付丧神们的感情底色普遍的,本就十分沉重,再加上物随主人形等等……审神者们的本丸里,出身上杉家的那些刀剑男士们,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点让审神者们吓一跳的惊人发言。

后家兼光来到本丸后,比起长船刀派,他谈论更多的还是上杉家的旧事,他时常想起自己还是刀剑的时候,他待在刀架上,偶尔被上杉家的人们搬出仓库晾一晾,他的兄弟刀待在有了人身的美人图的膝上,廊下来来往往的人都习以为常,不觉有异,他们确实是搬到米泽来了,因着曾经住在越后春日山城里的那位贵客的影响,他们依然跟一仓库有灵识的器物,相安无事地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水户黄门此次除了来鉴赏水神切兼光,在米泽追慕过往岁月,更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来问主人家请出这挂美人图的。也许是他从小到大的憧憬过于强盛,等他真的见到了实物,心底涌动起来的竟然没有多少如愿以偿。

画轴在廊下展开的时候,他凑近了看。画上的巫女立在木栈上,璎珞覆面,身姿挺拔,衣袂被风掀起一角。画得确实好,笔触细致,设色考究,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就这样?

主人家在旁边听着:殿下觉得哪里不对?

水户黄门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可能是我的期待太高了。

可惜,水户黄门属于器物们嘴里那种毫无天分的倒霉蛋,他就算是把仓库的地板坐穿了,也听不见器物们正在无差别地骂人,为了他这种擅自倾慕,又轻率地流露出了一丝失落的家伙,器物们骂得更大声了,而且,水户黄门还同时属于八字过于刚硬的类型,孤魂野鬼都要对他退避三舍。

《自那以后的故事》

#1

这是未能亲眼目睹异事的画师的故事,他受地方豪族的委托,画了这幅美人图,随后这幅画又被献给了上杉家。

画师是米泽本地人,家中无田,他们家祖辈都靠着给豪族、寺庙、神社画画糊口,他们家人很少,好在谁也没有被征走去当足轻,谁也没有被推到水里去喂了水神——对了,上杉家斩了大蛇后,整个米泽都开始改口管它叫可恶的畜生了。

他没能亲眼见证,整个米泽的人们,从越后搬来的上杉家的人们都成了他的眼,画师在他们的嘴里,拼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很满意的故事版本,足以笑中带泪地继续传颂数百年。

这副美人画成了他最不满意的杰作,然而修改,他根本是无从下手。

#2

画师自画了美人图后便名声大噪,连江户的戏班子都来请他画剧目的布景,他们消息灵通得很,被发配到烂泥地的上杉家斩了臭名昭著的水神,现在米泽都成了全国著名的粮仓,他们正在排的新剧目,必然会受贵人喜爱。

画师接受了从各地席卷来,流水似的委托。但那些故事里只有作祟的水神,英明的主君和忠心耿耿又勇敢的家臣。那位优钵罗般的美人,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席之地。

画师又去了上杉家,他的画技还没有突出到能让故事的两位主人公亲自接见他,他的请求通过小姓传达给了家督,上杉景胜又让小姓回来传话:就让他按着戏班子的委托去画吧,练练手,等江户都演遍了这个故事,等我老得想开始修家谱的时候,我再请他在寺里,让他画整墙的全部故事。

#3

说回住在仓库里的美人图和水神切兼光的故事。上杉家的人们收拾器物的时候,大体还是沿用志津住在上杉家时留下的分类办法,她把诀窍教给了黏着她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长大成了男人,女人,又各自地把他们所学的知识传授给了亲近的人们。

那挂美人图和打刀水神切兼光挨得很近,大体是因为,他们分享着同一份山神和水神的故事吧?后家兼光日后住进了审神者的本丸,在厨房里对着同刀派的太刀们大发牢骚:美美子和小水住在一起久了,太阳都一起晒了好多回,他俩哪天愿意捅破窗户纸,当一对真夫妻我都没意见……为什么要把我和小水安置在同一个刀架上啊?感觉我就是那个住在哥哥嫂子家里白吃白喝的弟弟。

——后家兼光给仓库里所有的器物都起了昵称,美美子当然说的就是美人图。同理,水神切兼光就是小水。——

顺便一提,自从美人图生出灵智,化出付丧神后,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大约是近距离又泡过一回志津的灵力,竟然也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拥有人身的付丧神们的形体。这两位名将看着那个形似故人的女性付丧神,每逢太阳晴好的时候,雷打不动地捧着半睡半醒的水神切兼光的白鞘,出来在廊下晒太阳,心情都格外复杂,不知道是该感慨,酷肖故人的付丧神,竟是个迥异于正主的贞静孩子,还是该讲两句旧友的坏话,他们竟然在这张脸,这个身形上看到了端庄。

末了,上杉景胜憋出一句:我们家,竟然给一振刀娶了一位妻子(付丧神)吗?

#4

长船派的太刀们问后家兼光:美美子是因为和主君有关的逸闻生出了灵智,那美美子岂不是也算是主君的孩子了吗?

后面这桩旧事通过短刀们的嘴,传遍了整个本丸,所有成员都觉得这辈分实在难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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