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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外传】落入越后的鸟:上杉家的山神与杂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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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前来救援志津的刀剑男士们,他们大概被志津的梦境判断成了不需要在场的杂质,他们六个没一个活跃时间属于战国的,他们看得见志津在越后,摸得着她的缘线,就是不被允许靠近她。那根缘线从他们各自的小拇指上延伸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指向春日山城的方向,那条线走到某个位置之后就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拦在了外面。

时间在他们的脚步底下折叠、粘合,他们朝着志津所在的方向走,走多远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偏偏时之政府的时空转换器又显示异常,他们既离开不了这层梦境,又靠近不了她,肥前忠广对着仪器大喊大叫,对着通讯器那一头,还在本丸里的监察官同伴们大发牢骚。

被迫留在本丸里的山姥切长义也很有火气:你还可以再喊大声点,她在越后还听不着呢。

事关审神者的安危,偏偏时之政府又不想白付薪水(灵力)给他们,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回审神者,那让停滞在当前时代的刀剑男士们,对越后周遭几个国度多做风土水文调查也行。

越后的秋天,正在往更深的冬天走。

#6

上杉景虎汇报了当日的情形,假设没有武田家那些看似神神叨叨的搜寻工作在先,杂贺孙一在山野里对志津说出那些流里流气的疯言疯语,也只会被上杉家一笑置之。一个不修边幅的雇佣兵头子,半路截道,张口就是要带人家小姐回纪州成婚——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座城里都只配被当成酒桌上的谈资,喝到第几杯的时候拿出来笑一笑,等喝到断片的时候,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但是,杂贺孙一身上真的揣着那几本手账,它们被油纸包得齐齐整整,贴身藏在内袋里,他被武士们捆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护了一下那个位置,上杉家的武士从他怀里取出那只油纸包,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比他的命还值钱的东西。

志津自己的态度,又从旁验证了这不单纯是一桩神话韵事。

某一天志津路过廊下,终于肯理会一下杂贺孙一:杂贺先生是故意的吧?上杉家和武田家再次大规模地对立,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低头看着他被捆在廊柱边,麻绳已经换过一轮了,双手依然被反绑在身后,撑在他跟廊柱当中的空间里,绕在他整个上身的新绳结比旧的缠得更紧。也不知是哪个天才,在他脖子上也绕了一圈,相当于是杂贺孙一整个上身都紧贴着廊柱,被捆得笔直,屁股挤在窄窄的廊边上,只有两条腿伸在廊下,他把这种极不舒服的束缚感也坐成了一派闲适的模样,一只脚上的草鞋脱了,踏在廊下的泥地里,翘着的另一只脚上,草鞋正挂在他的脚趾头上晃着。

——志津的这句先生,杂贺孙一沾的还是太刀八丁念佛的光。志津蹲在仓库里给它上油、除垢腻,跟再一次冒出来的青少年付丧神大眼瞪小眼。八丁念佛蹲在刀架上,他歪着头看审神者在仓库里忙活来又忙活去,嘴角上翘。

她说:仔细想想,我好像跟你们古备前很有缘分耶。不过我那时候碰到你哥哥莺丸,他还没我胸口高呢。

审神者比划了一下,自己先撑不住地笑出了声。

八丁念佛是老幺,他乐得离开现在的主人一小会儿,多听听跟哥哥莺丸有旧的人说他的糗事。他太小了,等他生出灵识的时候,分别已久的哥哥都已经变得四平八稳,怎么逗都不笑了,特别没劲。他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坐在刀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脚后跟磕在刀架的横木上,磕出雨点一样的笃笃声。

志津捅了好几桩哥哥的糗事,既有平安京仓库里,莺丸睡懵了,衣服耷拉,都冬天了还没有穿足袋的意识,整头长发乱得像落水的鸟,志津把梳子蘸了水,把他按在膝盖上梳了好久才梳通;也有本丸里,他信心满满地团了握饭,结果马不给他面子,全给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栽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了,稳住身形后他又继续笑,声音大得把几只盹着的器物都吵醒了。——

杂贺孙一笑了:小姐,我可是雇佣兵啊。

为了回报志津喊他一声杂贺先生,这位雇佣兵又好心的多嘴了一句,他明明知道那些喜欢志津的小姓和孩子们,转头就会把今天的对话捅给他们背后的大人们知道:源氏的山神……

他哼哼笑出声了:源氏的山神,她的故事曾经响彻在列岛半数国度里,光是为了她所拥有的财富和灵力,比叡山和延历寺的秃驴们都要抛弃佛祖的教诲——为你的姿色神魂颠倒了。

审神者不为所动,反正她知道,1571年一到,织田信长马上就要一把火,把他们都烧得抱头鼠窜了。

杂贺孙一说:山神看待事物的眼光和人类应该不一样吧?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只有志津自己知道,她只不过是个阴差阳错来到过去,或者纯粹是在梦中还没有醒的现代人,并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她把他这句半试探半感慨的话就当耳旁风了。

在战国土著们看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志津的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像一种确认。

杂贺孙一坚持不懈,他把那只挂在脚尖上的草鞋也甩掉了,光着脚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脚趾在木纹上碾了碾,他坚持延续了山道上的话题:小姐真的不能和我私奔吗?去纪州生活转换一下心情也好啊,都是男人窝,我又不会把你关在家里。

志津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结婚请求给搞烦了,不论是本丸里那些明示暗示向她求爱的太刀们,还是这群战国土著,每一个都散发着她退避三舍的气味:……排队去吧!你前面还有好多人!

志津本意是在说本丸里那群麻烦鬼,陆奥国本丸的三日月宗近喂她吃了三日夜饼,她跟那三振天下五剑有层婚了的戏言,鹤丸国永和源氏重宝都紧抓着她不放,一文字家的几振太刀也是……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烦了,把手放下来,挥了挥,要从脑海里把那些名字都扇走。听在上杉家的人耳朵里,就是在说她正寄居的这家男人们都好烦,每一个都想娶她,把她留下,把她的价值榨干,另外还要再加上武田家的那波。如今杂贺孙一竟也来掺和一下。

志津走掉了。

杂贺孙一继续戏弄上杉家的男女老少:都听见了吧?她可真够无情的。这样也好,她的心防够高,我更想要她了。等赎金送过来,八丁念佛应该也已经养护好了——越后之龙,你可千万要把山神看好啊!不然我一定会把她带到纪州去的。

他把光着的脚都重新塞回草鞋里,脚趾在鞋底上抓了抓。

#7

志津是上杉家有口皆碑,大家都很喜欢的贵客。

杂贺孙一不积口德,不分贵贱地戏弄了上杉家所有人,偏偏为了他脑子里的那些情报,他们还不能对他怎样,他受过最严重的伤还得是志津揍他脸上那一拳,她踹他的那一脚没带上灵力,纯是自损八百,想让上杉家好酒好饭招待他是不可能了,倒也没把这位杂贺众的首领真的饿到。

志津做饭的时候忙昏头了,就把所有的小菜跟米饭混在一块拌了一大锅,卖相确实不怎么样,米饭被菜汁浸得发褐,切碎的块茎和肉渣嵌在米粒当中,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沾着泥的什么东西。胜在滋味浓厚,吃起来又快又香,蹲在中下级厨房里混饭的人吃得都停不下来。那碗饭被撇到杂贺孙一面前的时候,他还嫌弃了一下上杉家落魄了,一汁三菜都端不出来了吗,端碗狗饭给客人。

小孩子们学着志津的口吻:给什么就吃什么吧!

杂贺孙一吃了一口就不吱声了,他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一口。小孩子们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还在吃志津采回来的甜柿子:没有了哦,今天做的都吃完了。

上杉谦信也不让养子们去征求志津的意见,他的这位贵客看起来温温和和,心肠确实又很软,她也是个有火气的,一旦被她划分在类似敌人的位置上,她睚眦必报,手段可以比任何人都残忍。今年夏天和妖物们在仓库里缠斗的那一场,倒是让上杉家重新认识了她。

志津好几次都想揍上杉谦信,拳头都捏紧了,又想起来她要尊老爱幼,养子们准备按住她的动作就随着她的拳头松紧程度上上下下,那个画面滑稽得好笑,上杉谦信想起来不仅不恼,如今更是确信了,她果然像一座山那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这次上杉谦信吩咐养子们,把杂贺孙一捆在廊下,志津看起来又想揍他了——杂贺众首领占的那个位置是她精挑细选后,最冬暖夏凉的缝纫劳作地点,她平时就在那个位置上缝缝补补,给黏过去的孩子们讲点不知出处、稀奇古怪的故事。

现在那个位置被杂贺孙一占了,他的背靠着廊柱,手除了吃饭、如厕的时候,依然被反绑着,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脚踝上也系着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另一根廊柱上。他坐得倒自在,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志津小时候听了太多世界各国流传的童话,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在她嘴里变得分外可亲,特别是她一个现代人被动来到了过去,这是她和现代仅剩的紧密联系了,听在战国土著们的耳朵里,全都被当做了这是一位神明旅行的见闻,它们可以用来解释她从源氏身边消失的数百年光阴。

孩子们有时候会要求她反复讲同一个故事,这背后当然有只听了半截转述,又很在意的大人们的授意。

志津也察觉到了上杉谦信的用意,在她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的时候,杂贺孙一没少插嘴,小姓们就在附近竖起耳朵,听他们两个同时露出来的一些信息。他们怀里揣着墨盒和怀纸,假装在廊下擦刀、整理杂物,干一切看起来很忙的杂事,可他们的手一直在动,笔一直在记。志津瞥见了某个小姓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叹了口气。阻止也没用,上杉谦信想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他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上杉家早就被志津踹进相隔数百年时光造成的沟壑里了。

#8

志津自己也察觉出来了,上杉家授意孩子们,要求她反复讲述的故事里,总归是离不开远行、礼物、交换和代价,还有最重要的归来主题。故事在这些聪明人的心里,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每一个故事都是一粒珍珠,它们按他们预想的顺序被串成一排的时候,那条线的走向就变得清晰可见:他们想知道她去过哪里,遇到过谁,得到过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他们想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会带着什么。

某个下午,她把某个由七段故事组成的复杂长篇童话起了个头,志津把它稍微本土化了一下,去掉了那些拗口的外国人名,去掉了与本土迥异的习俗,再修改掉了传教士的口吻,她替换进了战国流行的词语跟他们更熟悉的日常元素,来重新演绎这个故事。不光是上杉家的聪明人们被它吸引了,女孩子们尤其喜欢它,因为这是一个女孩子为了找回青梅竹马的男孩子,主动离开故乡,勇敢踏出家门的故事。

男孩们本来有点意见,不大乐意听这个有点唠唠叨叨,主角还不是勇敢忠义的武士的故事,志津说:男孩子的故事已经有很多了,女孩子的长故事里,这个最有代表性。

他们想想也是,又从家里把姐妹们喊出来听。

阿船也很喜欢,她甚至想过,要不要邀请志津来家里,她们好一起躺在被窝里,仔仔细细地把这个故事再讨论一遍:哎呀不要担心,兼续大人会帮我们把被褥堆得厚厚的。

直江兼续那天喊得比谁都大声,面色铁青地瞪了志津这个情敌好多天。

杂贺孙一在廊下笑得都快断气了。他被绑在廊柱上,笑得后脑勺磕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笑完了又笑,笑到后来开始咳嗽,咳完了又接着笑。他的脚在地上乱蹬,把脚踝上的绳子挣得更紧了些,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上杉家的男人们都有点可怜直江兼续,一家子里,如今只有上杉景胜跟直江兼续最受志津针对,一个把她往泥地里按,现在他是她趁手的牲口,另一个把她打晕了,他现在又是当牲口,又多了个难以逾越的情敌。

她可能是无意的,这比她有意为之还可怕,他们两个的妻子已经被她迷得不得了,已经完全不把丈夫放在眼里了。

#9

杂贺孙一在上杉家看了七天热闹,感慨志津的女人运真教人羡慕,她如果是个男人,春日山城都该易主了。

志津又在缝东西,头也不抬:我要是个男人,被发现混进来的那天就该死了。

她在缝给孩子们过冬用的手套。布片是妇人们抱过来的穿旧了,穿破了的衣裳二次利用,边角料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磨损程度也不一,因为是劳作用途的也不必太精细,她粗略缝缝就行,她缝好一只,旁边就有一只小手伸过来,她把缝好的搁在那只小手上,小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过来。她缝得快,孩子们接得也快,廊下全是布片摩擦的窸窣声和孩子们压着嗓子的惊叹。

杂贺孙一不认同她的消极,雇佣兵头子同时拿志津跟上杉谦信传闻里的嗜好开玩笑,说志津生得这么可爱,变成男人,那也是个清秀可人的,必定会受尽家主的宠爱。越后之龙确实是不近女色,也不娶妻蓄妾,可他的小姓数量已经多得令诸大名侧目了。

垃圾人和垃圾话,也只配得上志津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杂贺孙一用下三路臆测志津跟上杉谦信的真实关系,这家伙被捆在廊下也没学会老实,几次邀请她共寝,把“小姐”、“山神大人”之类的称谓藏在笑意里:——反正上杉谦信也是睡小姓的,不如跟我这个正牌的雇佣兵试试嘛。

志津现在真的要感谢太刀们把她锻炼得足够沉稳了,他们的明示,暗示,徘徊在天守阁附近,被短刀们一次又一次地拦下来,他们的意图再怎么包装,总差不离是一句“我想和你共度春宵”。她的眼神一路刮到杂贺孙一的脐下三寸,冷笑一声,抱起针线筐就走,对男人的自尊心来说,这一眼的侮辱性极强。春日山城的孩子全是人精,志津一起身,他们黏在志津身后也跟着跑了个精光。

男孩们跟在志津的身后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捆在原地的杂贺孙一,朝他做鬼脸或者吐舌头,他们根本不怕他,哪怕杂贺孙一没被捆起来,他们也不怕,志津在这里,她就是他们的胆子。男孩们做完怪,接着转身追上她的步子。孩子堆里有一个女孩,她的年纪最幼,跑得也最慢,她被落在最后,急得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志津停下来回头看她,把针线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一只手伸向她。小女孩终于追上了,一把攥住志津的手指,两个人,一大一小地往仓库的方向走远了。

这场面,不论是传到上杉家男人们耳朵里,还是武田家上下,他们都默然了。

志津和家主上杉谦信的真实关系究竟如何,在上杉家谁也说不清楚,家主如今四十有余,平日里除了喝酒,抓家臣小姓们与他喝酒之外,作风跟苦行僧也差不离,连下酒菜都只是一小堆味噌和咸梅干。许多年前,家主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也曾有过两段热烈的恋情,只能说,他绝不是一个一无所知的童男子,只可惜,这两段感情最终都以被棒打鸳鸯的不甘苦涩收场了。

女人们心里藏着那桩上杉谦信夜中看望病中的志津的秘密,她们直觉这件事绝不能通过她们的嘴巴说出来。

若是时间能够倒流,志津说不定能够抚平曾经失去恋人两次的家主,上杉家说不定会有一个人人都喜欢的能干主母,然而,时间对凡人而言是不可企及的神迹,如今的家主当志津的父亲、年岁相差巨大的哥哥都绰绰有余,偏偏那个夜中,上杉谦信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又岂是甘心把志津只当做家人的?

女人们守口如瓶,这件事她们烂进了肚子里,哪怕以后男人们听到风声,她们也要把这件事摁死在家主说不定要收志津作养女的说法上。志津自己是最快接受这个说辞的,她硬邦邦地把话顶了回去:……我有爸爸,不用另外再给自己找一个。同时志津又把耳朵竖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上杉家积年的老人们,希望从他们嘴巴里听到一点关于家主的八卦。

女人们笑了一阵,发现她有些事情上还是什么都不懂。

话传到上杉谦信本人耳朵里,他又把志津喊去喝大酒,他喝她看的那种: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就行。

女人们由此确信了,家主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确实是已经深陷其中,正试图讨好年岁差距巨大的恋人,连这种剖心剖肺的软话都说出口了。

志津已经在本丸里看了太多借题发挥的醉汉,上杉谦信拿她下酒,她的作用跟那堆味噌、咸梅干也没区别,这两样下酒菜又不会口吐人言,因此她心安理得地装哑巴,根本不接他的茬。

第八天早上,杂贺众其他头目带着赎金终于抵达了春日山城。上杉家有点可惜他们得到的情报没达到预期中的多,赎金在前他们也只得放人。

杂贺孙一被解开捆绑的第一时间,先扎去春日城下的河里,痛痛快快洗了顿澡,他被捆在廊下这么些天,食水管够,如厕倒也没被限制,男人嘛,在哪溺不是溺,上杉家的花匠还得谢谢他给花木浇了一遍水肥,秋冬天的,谁都懒怠得洗,可志津路过廊下看他的眼神跟看垃圾也没什么区别,志津在老位置坐下来之前,先客客气气让杂贺孙一离远点,熏到她了。

大约神明是最喜洁净的。那七天里,他也见着了志津每天必烧一大盆热水给自己梳洗,小姓们乐意效劳,一桶一桶地替她提到仓库里去,要说上杉谦信苛待她吧,他都默许她浪费柴火,就为了给自己洗漱了,要说优待,连柴火都是志津自己打的,一趟一趟不辞辛苦地运回了春日山城里,他不是也至今都没明确地发话,让志津在春日山城里什么都别干,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深闺大小姐。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矛盾之处,只是没来得及想透,纪州的赎金就到了,上杉家不得不捏着鼻子把他给放了。

杂贺孙一被自己脑袋里冒头出来的双关刻薄话给逗乐了,他从河里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从他的胡茬上滴下来。伙伴们围上来,递布的递布,递衣裳的递衣裳,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他们手里还有多少活钱。

伙伴们很警觉。那些被晒得发黑的、从纪州一路走来的面孔,同时浮起一层被反复折腾过的警惕:你要干嘛?又要在越后找女人吗?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预备好了,如果首领说出某个女人的名字,就立刻把人打晕,丢上马背捆好带走。

杂贺孙一说:上杉谦信扣了个有意思的女人,穷得只剩骨气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都还在给他干活。我把她带去纪州,说不定她还痛快点。

伙伴们把自己的钱袋都扔给他,沉甸甸的落进杂贺孙一怀里。他掂了掂分量,又把钱袋挨个解开,把里面的金小判、银判和成色不一的铜钱都倒了出来,仔细数了数。

当杂贺孙一听到志津的债务在武田家的帮助下,居然还有七八千金,他也震惊了:越后之龙这无本万利的生意,做得比我还黑啊。

他的声音不大,可站在旁边的几个伙伴都听见了。他们凑过来,看着被杂贺孙一倒在上杉家家臣面前的那堆金银铜,又看了看杂贺孙一的脸。他们的首领从来不会为这种事震惊。他见过大名,见过公卿,见过比上杉谦信更黑的人。可他现在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以己推人,杂贺孙一倒是完全理解了,稀缺的好东西谁都喜欢,志津又是好东西里最拔尖的那个,上杉谦信根本就没打算让志津离开。她能养护器物,能砍妖物,孩子们喜欢她,跟女人们又处得像姐妹。上杉谦信把她留在仓库里,给她派活,给她记债,给她划定放风的范围,每一步都是在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拴。等她终于习惯了春日山城的空气,习惯了那些叫她“志津小姐”的声音,习惯了每天从仓库里望出去的风景,她就不会再想走了。

#10

离开越后前,八丁念佛已经养护好了,志津把太刀从刀架上取下来,用干净的棉布最后擦了一遍刃面,又给它换了一条新的绳纽,她把太刀递还给杂贺孙一,付丧神懒得理他,干脆继续呼呼大睡。

杂贺孙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他相信山神的手艺,于是也不做察看就把它别回了腰间。

杂贺孙一想着男人的路子走不通(特指上杉谦信),他还可以在女人这边碰碰运气,他最后一次问了志津:你真的不去纪州吗?

志津坐在廊下,还是头也不抬:我跟家里人走丢了,坐在原地他们比较好找。

审神者停顿了很久才把话题继续了下去:厚还在他手里。

她大概觉得以后也见不到杂贺孙一了,于是决定对他稍微好一点:杂贺先生是个聪明人,就是说话招人恨。您大概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杂贺孙一笑道:诚蒙山神大人赐福,实在感激不尽。

他把她这句带着点真心实意的祝福收进了耳朵,又像从她手心里接过一枚不太值钱,但也舍不得扔掉的小钱。

杂贺孙一在未来的数十年里,果然过得称心如意,不敢说财运滚滚,衣食从来都是丰裕的,他带着杂贺众辗转于各大战役之间,替这个大名守过城,替那个豪族断过后,铁炮的硝烟味浸透了他半辈子的衣裳。连织田信长都跟他磨了多年硬功夫,奈何他不得。信长那几年势头正盛,派了使者来招揽他,许了他不少好处,杂贺孙一坐在帐中听完,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怕是受不得拘束。

他把使者客客气气送走了。

后来信长又派人来了一回,条件比上次更优厚,杂贺孙一还是那副歪脖子的样子:上回怎么说的,这回还怎么着。

又把人好好送走了。

使者回去复命之后,信长那边就没再来人了。

杂贺孙一跟伙伴们说起这事时笑得直拍大腿:尾张那个乡下人,总算知道我这块石头啃不动了!

等他再一次见到志津,已经是上杉谦信把自己喝死后的数年,上杉景胜从四个养子里胜出,成功继承了家督。据说上杉谦信一死,山神当天就带着护身刀离开了,就像是专为了等到他死期的这一天。

他在肥前国的集市上看到了正在采买菜蔬的志津,她一点都没老,身形也分毫未变,连削断的头发都没长几寸,人类和神明的时间尺度果然是两样的,还不待他从人群里挤过去,喊住她,既然她已经逃出了越后,说不定已经能更从容地考虑跟他一起去纪州的邀请了——志津的身影被几个风姿出众的男人挡住了,那几张画上一般的脸,从压得低低的斗笠底下,恶狠狠地瞪着试图追过来的杂贺孙一。他们站在志津身边,把她围在当中,像一堵用美貌和杀气砌起来的墙。

杂贺孙一立刻就想起了山神和她的随从们的故事,她好好地坐在原地,他们也果然找到了她。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杂贺众的首领心想,越后之龙的阳寿还是经不住扣啊,山神又岂是那些傻乎乎的座敷童子,他想把她关起来,想让上杉家的繁荣千秋万代,那也得看代价够不够交换。上杉谦信把自己喝死了。志津大概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她只是不再管他了。那种“不再管”本身就像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梁,上杉家那座曾经把她关在里面的屋子,在她离开之后还能撑多久,全看上杉景胜自己的本事了。

连杂贺孙一都觉得,他和志津的永别跟今日有可能的再度会面,在山神的阴晴不定品性之前,都这样的俗不可耐。但人生在世,全靠这些俗不可耐的好念想支撑着。

山神确实是个好女人,上杉谦信得罪了她,她就把他耗死了,至于他,挨了她一拳,又被她踹了一脚,她就气消了,还放过他一马,让他跟织田信长那个尾张乡下人掐了十多年架,全身而退,信长止步于本能寺,但是杂贺孙一还活着呢。

#尾声·后会有期

说回武田家,他们也在做和上杉家类似的情报收尾工作。暗桩们有东西可写,十分卖力。

真田十勇士们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他们是亲眼目睹神话来到现实的见证人,向主家汇报的时候,又带着一种不知这样行事是否正确的犹豫感,这种不确定,绝大多数是来自于,他们并不确定贵人们要如何处置这位贵重的客人。

真田十勇士,乃至真田幸村本人,他们和志津的正式交集,还要再等到许多年后的九度山上。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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