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志津已经洗去了泥垢,削断的头发也被女人们重新整理过了,珍珠、砗磲、玳瑁装点着她的新发型,这个女人本身比那些珠宝加起来还要贵重。她骂人又急又脆,骂到最后自己先喘不上气了,他们才松开手。她蹲在地上,抬头瞪他们,眼睛红红的。
上杉景胜当时心想,这个女人真麻烦。
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个女人真麻烦。
昨日的土蜘蛛退治里,协助志津作战的只有上杉景胜。附带一个直江兼续。
上杉景胜坐在酒席间听了太多天花乱坠的夸赞,再看看其他几位奉命出门办事,掠阵去了,在家轮休根本没赶上趟的养兄弟,他们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实在没忍住,和坐在旁边的直江兼续说:那个女人把我和你当牲口用了,都快把家里的女人都变成她的女人,家里的老人变成她的祖辈,孩子们也快改口叫她母亲了——他们看起来也想被她当牲口用吗?
说来好笑,昨日没有出战的养子里,有一位曾经把志津堵在中下级杂役的厨房里,用侧室之位向她求婚,志津理也没理他,惊慌失措地去抢救一锅差点糊了的味增汤。
上杉景胜当时听了还乐得慌,今天他笑不出来了。
自昨日之后,这位养兄弟看起来更想娶她了,除了男人的多情、劣根性,更不外乎志津已经入了养父上杉谦信的眼,她的价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今天坐在酒席上,眼睛一直往志津养伤的屋子的方向瞟,瞟一眼,喝一口酒,再瞟一眼。
上杉景胜完全是在发牢骚,他自己明白这点,直江兼续也不戳穿他。上杉景胜也不强求昨日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回答一二,直江兼续眼下更棘手的问题是:阿船不给他好脸色,还要为了他砸晕志津那回事跟他算账。
志津一日不醒,阿船的旧账是越翻越多。
志津从小住在本丸里,从姐姐的本丸里,再到她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本丸,她只是在用驯服本丸里的刀剑男士们的同样手段,在对付整个上杉家罢了。
她把整个上杉家,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座放大的本丸。
上杉谦信是这座本丸的审神者——不,上杉谦信是总大将。他坐在广间的最上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就像初始刀陆奥守吉行稳坐在大广间里,出阵时头马的位置永远是留给他的。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是近侍。他们站在离主家最近的位置上,替他挡掉那些多余的视线和追问,替他处理那些琐碎的日常。
其他养子是胁差。他们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职责,就像鲶尾藤四郎和骨喰藤四郎那样,在大房间里头抵着头睡,在战场上肩并着肩冲锋。
武士们是打刀。他们在大广间里吃饭,在田埂上干活,在演练场上对练。
女人们是短刀。她们黏在志津身边,替她跑腿,替她传话,替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老人们是太刀。他们坐在廊下晒太阳,偶尔被志津请去帮忙牵布料,撑着布面让她缝东西。
孩子们是粟田口。他们蹲在仓库门口等她忙完,趴在她的膝盖上听她讲故事,钻进她的被褥里跟她一起睡。
志津自己,大概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审神者,还在她的本丸里,还在干她每天干惯了的事。她蹲在仓库里擦器物,就跟她在天守阁里擦匣子一样。她蹲在灶台前面削萝卜皮,就跟她在厨房里给长船派打下手一样。她蹲在田埂上拔草,就跟她在本丸的田地里种白菜一样。她把孩子们聚在膝前,就跟她把短刀们抱在怀里一样。她跟那匹亲手接生下来的小马驹说话,就像她跟自己望月、小云雀、花柑子、青毛说话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本丸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是本丸里的人。他们还在用战国豪强的眼睛打量她,还在用武家女儿的标准衡量她,还在用公公挑媳妇的眼光挑剔她。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收进了那只无形的、宽大的、像天守阁仓库一样堆满了布匹和匣子和玻璃器皿的收藏箱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她的了。
#12
夜中,上杉谦信也不带随从、小姓,纡尊降贵,亲自来到了志津被挪去养伤的新房间。
女人们像层层叠叠般的云雾,向他低下头,俯下脊背。她们在门内两侧跪成两列,衣摆和袖口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层叠着一层,简直像是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花蕊一般,那些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苍白后颈,每一截都带着被训练过太多次的顺从。已经退烧却还是昏睡的志津,就躺在花蕊位置上一般的被褥里。
他在志津的床铺边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姿态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他坐着时,膝盖离她枕边的距离,刚好够他俯视她的侧脸。她的脑袋安置在荞麦枕头上,那截被自己用刀割断后,又长出了一小截的发尾堆在枕角,深栗色的底子里,泛着层比白天黯淡许多、灰蒙蒙的微光。
这个寄居在上杉家的女人击退了妖物,立下了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都拒绝被冠上的大功,上杉谦信四十有余,五十也指日可待,志津当他的女儿也绰绰有余了,他完全可以顺势把她记为养女,假以时日,又为她寻觅贵重的婚事,替她打造嫁妆。他会把她嫁到某个重臣家里,或者嫁给某个需要笼络的地方豪族。
她会成为上杉家的一条臂膀,一个棋子,一位体面的、被妥善安置了的客人。
他做这种事做得太多了。他给多少人安排过婚事,收过多少养子养女,发过多少嫁妆,他记不清了。那不是他第一次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些被他嫁出去的女孩子,要么太顺从了,顺从他的安排,顺从他的挑选,顺从他的“这是为你好”。要么太倔了,倔到让他觉得麻烦,觉得不如把她送到远远的地方去,省得天天看见那双不肯低头的眼睛。
他熟稔的这两样特质似乎都安置不了志津,她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里,吃他的饭,睡他的被褥,用他的仓库,养他的马。然后在他家的仓库里抄起一振太刀,把家里的武士们指挥得团团转,把他从来不肯服软的养子跟从来不肯认输的家臣都累得趴在泥地里喘气,她站在他的庭院里,自然地像是所处的地方全是她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没征求他的许可,她不光做了,结束后拍拍手上的灰,骂一句脏话,倒头就睡。她睡在他家的被褥里,睡得又沉又稳,像她本来就该睡在那里。
——论哪个男人见了她的光彩夺目,谁又会甘心停留在只是她的家人和玩伴位置上?
上杉谦信在这个犹在梦中,不再阴阳怪气的女人身上,在这个自己挥刀斩断了长发也毫不在乎的女人身上,在这个护身刀竟是破甲刀的女人身上——竟是看到了他那两位早年的恋人重叠在一处的身影。
阿船略有些不安地注视着,上杉谦信一言不发地坐在志津床铺边上,他似乎是想伸手去触摸志津的头发,它们被斩断了,又长得太慢,它们堆在荞麦枕头上,因为主人精疲力尽,深栗色头发里的丝丝缕缕金意也黯淡了。
上杉谦信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去,他像来时那般,又独身离开了。
#13
经此一战,志津更加入了上杉谦信的眼。
他开始邀请这位女性入席他的酒宴,席面摆在城中最宽敞的那间广间里。障子门被全部推开,夜风裹着夏季骤雨后泥地、青草的气味涌进来,与屋内炭火、酒气和烤鱼的油脂香搅在一处。几十盏纸罩灯沿着廊下排开,暖黄色的光从纸罩里渗出来,把满座面孔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女人们替她搽药,包扎,给她梳洗,待她比之前更为细致,又把她安排着坐在上杉谦信的侧近。
上杉谦信向她举杯致意,问她有何感想。
志津抿了抿酒就把盏推开了,一点客套都懒得对他做,平常碰不到上杉谦信还好说,现在他又戳在她面前,她就火气上涌,全身伤口跟着火辣辣地钻痛:“您要是趁早把厚还给我,我还能打得更快。我学的又不是太刀,手感不对,打成这样,兼先生……我老师都要笑话我了。”
上杉谦信大笑不止,不接她的茬,志津话里漏出来的东西,自有近臣替他留意。
他又喝下去了几乎可以浇湿志津全身的美酒。酒碗在他手里转了转,碗底朝天,最后一滴酒液挂在他的唇边,被他用拇指抹掉了。
志津眼皮一跳,以为自己面前同时坐着从早喝到晚,醉气冲天的次郎太刀跟日本号。上杉谦信把空的酒盏搁下来,小姓很有眼色,一路小跑过来替他满上。志津的眉毛拧起来了,嘴唇也抿紧了,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她又不能像时间溯行军那般干得明目张胆,只能委婉一点:您四十好几了,多注意保养啊。
上杉谦信心情正好,也不计较被足够当他女儿的志津公然嫌弃了年纪大:你这叫委婉?
志津诚恳表示,如果换成是家里的醉鬼,她早让他们滚出去远征醒脑袋了。
她盯着上杉谦信手边那只刚满上的酒碗,如同那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下座的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跟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这么跟越后之龙说话,志津盘腿坐在上杉谦信的侧近,姿态看起来比主人家还放松。虽说是因为她的脚掌、脚踝上都还缠裹着洁净的布条,不方便正座,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没由来的觉得,哪怕她没受伤,如今上杉家最古板的教引嬷嬷,也会对志津的坐没坐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聚会的室内点起了好几处香薰,满屋子的人气、酒气、食物香味也没压住志津身上沁出的、捣碎了的新鲜草药辛香。
上杉谦信挥挥手,让志津回去养伤,她难掩喜悦,立马就站起来,从座下神色各异的近臣们队列缝隙里钻出去,嗖地一下就蹿到了聚会广间靠近庭院的那一侧,难为她受了伤,都还缠裹着脚掌,竟跑得还是这么迅捷,她从善如流地滚了。那副模样简直像在宴席上吃得过快过饱,马上就挣扎着要离开座位的小孩子,直江兼续看到庭院那一侧的障子门后,伸出几双老妇人的手,她们搀住她,把她夹在当中,又在志津身上拍了好几下:“坐没坐相,跑沒跑相!”
语气竟像是在训斥家里宠爱的孙辈调皮捣蛋,志津嘻嘻笑着,被她们夹着就走了。
直江兼续收回眼神,表情复杂,坐在他附近的,上杉家的几个养子、年轻将领语气干巴巴,肯定了他的观察:
——那好像是我的母亲。
——你家的乳母也在。
——连我祖母也来了。
——我家来的是姑姑。
……等等等等,闲话不胜枚举。
这些老妇人要么是骚乱当日,躲进门板后面被吓得心惊肉跳,志津大获全胜,她们也跟着脱胎换骨了一番,自险恶环生里,终于安下心,定下神,再要么是事件之后,从别处特地赶来,这些聪慧的女人,是来替家里粗心大意的男人慰问功臣一二的。
#14
后边儿,上杉谦信把武田家叫阵的记录都推到了志津面前,那些誊本里写的内容跟太刀们一直在处理的书信属于一个性质,只不过措辞从典雅的和歌换成了粗粝直白的喊话罢了。
志津感受到了越后之龙的恶趣味,这就是主家对她这个外来的,碰瓷他们家食宿的人的戏弄。她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他坐在案后望着她,那目光是被身居高位,酒气,军略权谋一起养出来的,懒洋洋的,正等着看什么有趣的事情发展。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里面的情绪太丰富了,她生气的时候往往什么都写在脸上。上杉谦信被她那一眼看得笑出了声,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真田幸村的十勇士爬不进春日山城,上杉家的男人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家这座城池原来那么结实,某个清晨,巡逻的足轻回来禀报城墙根下捡到了几截断掉的钩绳,绳头上还挂着新鲜的露水。第二次是井户边上多了几枚不属于本家任何一人的、被踩进泥里的足印。第三次后,他们习惯了——每隔一阵子总会有那么几个不知名的访客试图摸进来,又总会在半路上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回去。
他们是爬不进来,胁差泛尘去过一次春日山城,这往后在仓库的刀架上生了根,真田幸村亲自来拔都奈何不了它不乐意。武田家的能人异士们灵力虽盛,又还没达到能当上审神者的标准,看不见泛尘的付丧神就在旁边死死按着自己的本体胁差,他现在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形体,像层薄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他蹲在刀架上,两只手按着自己的本体,按得指节泛白。
武田家的战前叫阵,很快从不痛不痒的口头喊话,演变成了对面几个马术轻快娴熟又机敏的家伙,马鞍上载着些指名道姓要送给志津的绸缎、新鞣制的皮草、京都时新首饰跟书信,一侧弯就甩进了上杉家领头的几匹马上和将领的怀里,还不待上杉家的男人们弯弓搭箭,用火绳枪瞄准他们,他们又轻松愉快地溜达回了自己的队列里:
“问那位小姐的好!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那些绸缎被甩过来,在日光里翻卷,准确地罩住了马,若不是骑手技艺娴熟,手臂一伸一卷就收拢了它们,又很快制住了□□受惊的坐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织物舒展开来,像几匹被突然放出了笼子的、色彩鲜艳的鸟。皮草落在马鞍上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柔软的响,随即就被马背上的将领一把按住,按得指节泛白。书信被夹在绸缎的褶缝里递过来,信封上写着收件人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上杉谦信当然也把礼物都指给志津看,志津现在学精了,绝不踏进他的个人空间里,她扫了眼那些色泽鲜艳的礼物,面无表情,这就要转身离开:还不如送甲州金给我。——本丸里小判有的是,更加稀有昂贵的甲州金,在万屋的货价体系里是直接跟现世货币挂钩的,志津有不少同僚看到甲州金和现世货币的兑换率都要骂骂咧咧一阵,说自己劳心劳力,还要倒贴上班。她那时候也跟着骂,骂完了继续干活。现在她站在越后的广间门口,被越后之龙当成可以解闷的食客戏弄,那些同僚们心心念念的甲州金,在武田家的仓库里可能是堆积如山,可她拿不到。她不仅拿不到,还得看着这些堵心的礼物,还要被上杉谦信开涮。
上杉谦信不让她走,小姓忍笑,两两一组落在不远处,替主家把她依次地堵回了广间门口。他们的站位讲究极了,一个堵在她左侧半步,一个堵在右侧半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站得稳稳的,像两扇可以推拉自如的木门板。志津往左迈一步,左边的小姓跟着往左挪半步;往右迈一步,右边的小姓也跟着挪。她停下来瞪着他们,两个小姓便低下头去,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志津瞪了一会儿,跟几个半大孩子较劲也没意思,她卸了劲,干脆背靠门框,把手臂抱在胸前,脸偏向庭院的方向。
他涮完了她,又给了她一点甜头,又叫来家臣,当着她的面把这堆礼物折算成现钱,用来抵她的护身刀那高得离谱的赎买价,志津看着数字在算盘珠的起落间,正一点点地接近那个她够不着的金额,立马又高兴起来了:“武田家下次什么时候来送钱?”
四个养子喷了一地茶水。
审神者理解不了这群战国土著每天都要列阵骂架,相持一阵又各自回城,她简单粗暴的脑回路里只有,假如对面时间溯行军正在列阵,场面慌乱,那她直接上三轮远程把他们揍得七零八落,还能马上收工回家。她把这个惯用战术吐槽给了小姓和孩子们,他们转头就报告给了近臣们和家主。
男人们默然一阵,以为她的家乡沦丧之前,情形竟然严峻如此,若不是尚有余力,她也不用被磨砺得如此不择手段,只求挣开一条生路。
第二天上杉家就知道怎么回击对面了:“我们家的小姐,得用甲斐境内全部的金矿矿脉下聘!”
喊话的武士把这句话运足了气,扔过两阵之间的空地,对面安静了两息,传来一阵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后边儿这个价码还在不断地往上调,信浓出产的皮草和木材,骏河的漆器等等,上杉谦信自己又授意负责叫阵的,说是只要武田家满足了他们提出的要求,志津的嫁妆在上杉家出嫁女们份例之外,还会再加上上杉家最好的马群。
武田家听得脸都绿了,讲得就好像他们缺那些马一样!
上杉家的男人们口里、心里都觉得,辉夜姬找了五样根本不存在的宝物为难求婚者,他们提出来的东西至少都还是有迹可循的奢侈凡物。
上杉谦信是觉得好玩了,那几天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路过仓库都自觉夹着尾巴走路,她已经把他俩当趁手的牲口用了,对他们两个的妻子倒是越发温柔和煦。那两个女人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回家就跟丈夫说:“你别去惹她。”
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面面相觑,这个本末倒置的世道疯到没救了,他俩的妻子竟是为了志津娶的!可他们也不敢多嘴。志津现在身上还缠着布条,手上还裹着纱布,脚上还扎着绷带。她坐在廊下,往缝得像个袋子的布片里面舀香草,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安静,可他们都知道,她一旦被惹急了,真的会抡起太刀砍人。
直江兼续在走廊上碰见阿船端着药碗往志津那边走,他侧身让了路,阿船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你今晚自己找地方吃饭。”
直江兼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又转头看了看上杉景胜。
上杉景胜蹲在庭院角落里给一盆快枯了的兰草浇水,浇得很专心,好像那盆兰草是他此刻唯一需要操心的事。
#15
杂贺孙一来了又走,上杉家又拿了一笔丰厚的收入。
志津自己这几天不太痛快也无所谓了,这里毕竟是上杉谦信的春日山城,还不是她的。
又是一个酒宴。
春日山城的广间里炭火正旺,外头落着细雪,纸门关得严严实实,将寒气挡在屋外。酒盏在男人们手中传递着,烫过的清酒在盏中泛着微温的、琥珀色的光。上杉景胜照例坐在兼续旁边,两个人面前的酒盏都只浅酌了几口,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同僚们扯些有的没的。
直江兼续坐在一角说:“景胜,我跟你说啊,那个女人,把阿船变成她的女人了。阿船这几天不是在照顾她,就是在跟我算账。”
其他的武将都听到了,深有同感地加入进了直江兼续的大倒苦水里。
直江兼续用来敲晕她的刀柄,正来自爱刀后家兼光的一部分。
日后,志津从数百年前的越后回到了筑前国本丸,新加入的打刀后家兼光残留着过往的一些记忆,他与上杉家有旧,像匹毛色溜光水滑的寻回犬,带给志津的慰藉又跟短刀们的差不离,巨大的个子总是跟在志津的身后绕来绕去,她蹲在仓库里整理东西,他在门口守着,她蹲在田埂上拔草,他在旁边替她遮太阳,她坐在廊下发呆,他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竟是决心要替前主的粗鲁举止弥补一二。
本丸里的成员越来越多,志津一头扎进了看顾性格越来越复杂丰富的新成员们的工作里,自越后返回后,她持续低靡着的情绪竟然有一度好转,几乎要恢复成从前活泼碎嘴的模样了。
志津问后家兼光:“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后家亲?后亲?小后?——你选一个吧?你喜欢吃饭吗?正好姬鹤很喜欢大米呢,你们两个又是旧识,以后多给你们做饭团可以吗?”
后家兼光的脸,红得跟他的头发一个颜色,长船派的前辈们站在他们身后,发出很大的叹息声,烛台切光忠曾经说,志津要命的讨人喜欢,果然所言非虚。这振太刀曾经在心里描摹过的,向后辈们暗示过的,要用和莺丸相似的策略,用整个长船派的华丽特色,把审神者的心笼络到他们这边来,竟然在后家兼光加入本丸后,有了成功的雏形。那些被大般若长光卡在边界上的、被小龙景光用笑意掩住的、被小豆长光用一碗碗点心慢慢煨着的,全部的一切,都在后家兼光那张红透了的漂亮面孔上,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明确的形状。
厨房里,志津已经把米缸盖子掀开了,半个人钻在里面舀米。
新成员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体格各个出挑,饭量也很惊人,博多藤四郎陪她在厨房里一转,又把采买米面油的预算往上提了提,加上本丸田里的蔬果出息,这才把他们喂得有力气出阵、远征和内番。本丸里许多刀剑被她放出去远征了,留守下来的成员也超过了五十位。她用整节竹筒做的量器舀了满满四五次,想了想,最后又舀了满满一下,雪白的米粒都在量器顶端小小的冒了尖。那截竹筒空的时候就颇具分量,装满米后,更是需要志津两只手紧抱,才能用力从米堆里拔出来,吃饭的嘴变多了,深色陶制大肚囊的米缸不到一周就精空了,志津半截身体挂在米缸边缘晃晃,小龙景光落在不远处忍笑:“主君要不要我帮忙?”
志津在米缸里瓮声瓮气:“不要——你每次都摸到我的痒痒肉。”
大般若长光自从在近侍位置上,对她说出了近乎调戏的话语,在厨房以外的场合总要被她拿眼瞪一下,手入部屋以外的身体接触,当然也被她削减到了最低,他也不恼,依然卡在志津的理智边界,同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俏皮话。正好是吃栗子的时节,审神者在早饭就宣布了后面几顿膳食的菜单,栗子饭或者加入栗子的肉汤,尽可以换着吃,剩余的部分,要么晒干了预备过冬,还可以和其他根茎类蔬菜混在一起做点心。短刀们也立刻就替她收集来了几大筐还带着刺壳的栗子,他正拿着一柄小刀,坐在厨房的一张方桌边上在给栗子去壳、去皮,刀刃贴着栗子壳内侧切进去,一挑一旋,壳肉分离,金黄色的栗肉就落进了旁边的碗里。
志津又喊了:“小豆!——小豆!”
她跟小龙景光斗嘴太用心,这回是真的身体又向下滑进去一截,把脑袋、额前都抵在了缸底的米粒堆上。小豆长光提着她的后衣领,轻轻松松把她拔了出来,又把缸底刮了刮,把那一层她挨过的米也算进了晚饭的分量里。
后家兼光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加大号的不锈钢凉拌盆,乖乖地等着她把米倒进来。他的脸红红的,手很稳当。
志津把米倒进去,响动十分悦耳,她说:“小后,把米洗一下。缸里快空了,你待会儿去仓库提几袋新米补充进去。”
后家兼光没有当场选定任何一个称呼,于是志津干脆随心所欲地挑着喊他了。他低头看着盆里那些雪白的米粒,水从龙头里淌出来,浸过米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浑浊的白。他搅动米粒时动作很轻,郑重地在对待什么比米粒更沉的东西。每一粒米都像一枚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旧事,被他从水底翻搅上来,又沉下去。
后家兼光说:“好。”
#16
往后的日子像秋冬后的树叶,簌簌地往下落。
扣下她的短刀厚藤四郎,始终不曾松口归还的上杉谦信,因为饮酒过度引发了中风,即使志津的灵力缓和了他的病痛,她像养护自己本丸里的刀剑男士们那样,把病人虚弱的身体抱在怀里,嘴唇贴在他的额角上,好向他渡送灵气。
那是个很温情的画面,纯粹是出于善意和志津一贯的柔软天性。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额角上。
上杉谦信的皮肤是凉的,皱的,一张被揉搓过太多次、已经失去了弹性的旧纸。
她的嘴唇还是红润的,她的皮肤还是紧致鲜活的。
也不用再看养子们惊惧的眼神,越后之龙也已经嗅见了自己身上的死气,志津依然浑身冒着属于生机的馨香,自从她来到他的家里,少说也有七八年的光景,同样的时间用来养匹猫狗,它们都该对春日山城生出点归属感了。上杉谦信没让任何人轻易地安排她,也同样不放她离开,他不断地提升志津在春日山城里的待遇,男女老少都很喜欢她,又谁也说不清她到底算是春日山城里的谁,志津自己也不甚在意,她注视着城池里一草一木的眼神,依然隔了层如梦似幻般。
她的灵力是股活水,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渗进他那些被酒泡胀了的,堵塞了太久的,正在慢慢死去的细胞里。
她的种种努力,最后也只是让上杉谦信能够清醒一时,能倚靠着志津,有条不紊地向家臣、养子们交代奖罚部属和自己的后事,最后这位名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在志津的怀里死去了。
映在那些年轻的,正血气方刚的养子们眼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看见的是志津俯身在上杉谦信的床前,嘴唇贴着他的额角,手指捧着他的后脑,像一个正风华正茂的妻子在照顾垂死的年老丈夫。
他们看见的是越后之龙在志津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们看见的是志津把脸从上杉谦信的额角上抬起来,低头看那张已经不再呼吸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把他的眼睑合上了。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张被褥旁边,坐在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广间里,坐在跪了一地的家臣、养子、女人们的中间。
志津明明是在刀剑男士们缺席的情况下,顽强地在过去生存了下来,又顶住了时间溯行军的压力,成功地保护住了历史不被变动,她的心理上却又被施加了一层负重。
这位名将弥留之际究竟在想什么呢?也许他作为人类的劣根性扬起了头,他竟然有幸在天女的羽衣上织进了一层铁,坠得她飞得不再那么轻快了。
志津向他低垂下来的脸庞是干的,上杉谦信心里或许是笃定的,他向这个女人潮湿的心里倒下去的沙砾杂质,迟早会把她身体里经年累月储存起来的情绪,催发成一朵巨大的积雨云。
上杉谦信终有一死,可隔着史书的几行记载或大河剧数分钟的镜头观看他的末路,跟志津亲眼目睹甚至参与其中的冲击力,又完全不在一个阶层。
紧接着又是上杉家失去家主后,陷入短暂的动荡里,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也只来得及把厚藤四郎还给志津,随后也不再理会,志津逃出上杉家后又会前往何处。
武田信玄早在天正元年就病逝了,他的后继者忙于内政和立威,已经顾不得探听上杉家仓库里的那个女人的讯息,那些叫阵也像被卡住了脖子,渐渐低了声量,直至销声匿迹,今年是天正六年,上杉谦信也英年早逝。
对志津来说这是时间流速极快,在一夜之中就做完了的复杂长梦,她在梦里过了一趟豪杰们人生中最后几年的故事,还来得及依次见证一回他们的末路。
对于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来说,这个女人住到了他们的家门里七八年,竟是勤勉如初,若只是如此便好了,这个女人在数年间,容貌竟是分毫未变,连被她削短的头发都不见有多少增长,犹如月亮始终将圆满的亮面正对着世人,高悬天际。
——上杉家究竟是接纳了什么存在?
志津带着失而复得的厚藤四郎离开了越后,一路南下,在和从博多湾出发的刀剑男士们汇合之前,她又辗转地在几户人家的仓库里讨过生活。
审神者的臂膀们在这场长梦迎来结尾前,陷入了和真田十勇士们一般尴尬的境地,他们看得见她,与她的空隙当中依然松松地牵着缘线,也感受得到她丰沛依旧的灵力,知道她安然无恙……大约是审神者始终坚定认为自己处在梦境里,前来救援她的刀剑男士们也只能像观看一幕时代剧,或者,与她一起浸润在纷繁芜杂的梦境里,除去依然生活在这个时代里,还没有与时之政府签订契约的刀剑付丧神们偶尔意识会上浮起来,自我意识强烈的那几位会在仓库里同审神者说几句话,要么像泛尘那样,在暗处替她扫掉一些麻烦,志津自己的刀剑男士们竟然只能在越后附近的几个地区打转,用尽手段也根本进不到春日山城里。时之政府在这起事件当中能起到的助力微乎其微,该走的官僚程序又一个不少,除了肥前忠广的数位监察官们全挣扎进了文书地狱,特派来本丸的几个研究员又只会在通讯器里大喊大叫。
好在梦境终有尽时,他们将她有惊无险地从过去带了回来,审神者回到了姐姐身边,回到了自己的巢里。围绕着她的尽是青春永驻,不会被病痛侵扰的神明大人们。
志津的精气神急转直下,她变得惫懒了,她在越后的上杉家忙忙碌碌了七八年?还是梦中的一夜?
志津累坏了。
她的情绪开始越来越坏,纵使当中曾有一度好转,新显现的刀剑男士越来越多,显现得越来越快,他们每一个都需要审神者细致的照看,培养,稳扎稳打,逐渐取回曾经的力量,但是,审神者要面对和解决的新危机,似乎是一次比一次更加险峻,短暂的好转完全跟不上恶化的速度。
水渠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