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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场景练习】落入越后的鸟(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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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刺伤的是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小头目,那也是个不争的事实。加害他人的家伙讽刺地成了受害者,拽住志津头发的那个男人,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色因为疼痛和羞恼而青白交加。男人的同僚们有的在替他按住伤口,有的在看落进上杉谦信手里的那振短刀,等待着主家作出决断。

就算没有今天的纷争,身负稀罕灵力的志津也早早地落进上杉家眼里了,这次的混乱小插曲,只是更方便他们介入到她已经平稳下来的日常生活当中——上杉谦信在和近臣们、养子们一起用膳的时候也纳闷过,这个从别处来的女人,跟真的来他们家过正经日子一样,她需要一个地方安顿,又不完全占他们的便宜,把她目之所及范围的人,器物都照顾得很好。直到她确定了自己下一个目的地在何处,又会马上毫不留恋得抽身离开,自我得像猫一样,又像那些自由自在的精怪。志津把头发削了下来,面上也完全没有什么可惜之意,全然是脑袋终于变轻松了的得愿以偿。

为了防止这个女人还有什么神通没使出来,将领们也来不及喊仆妇们代劳了,亲自动手,摸索着把她身上暗袋里的东西全搜了出来,摊了一地,志津像匹被没礼貌的人类摸了个遍的猫,非常不高兴,名将们心虚了一阵,小声说这是必备流程,他们真没打算占她便宜。

被搜出来的金小判,它们的成色实在是太好了点,比当下流通的那种分量更足,她放在暗袋里的小珠宝也是,珍珠珠花,砗磲玳瑁做的几枚掩鬓发夹,还有两串各色水晶珠子串的手串。

志津对此的解释张口就来:逃出来前带的财物也不多,简直用一点少一点。别看了,我的嫁妆原本堆得满仓满谷,现在也不知道是便宜了谁。

这倒也不全是她的谎话,本丸的仓库里堆满了她的爱物,从布匹到玻璃器皿,论哪一件拿到过去都是惊人的价值,她是生活在物质条件空前丰富,人们的日常生活都有些铺张浪费了时代的现代人。

志津心情复杂的想,还好她是落到上杉家来了,这家的男人们和同时期的混不吝魔王们比,实在太客气了点。

志津说:我可是武家的女儿,带护身刀同生共死也很正常。

此前,她给上杉家的说辞一直都是:她是个破落户的女儿。但是,志津现在通身的抗拒,她日常里的待人接物,她还有些许异于常人的才能,落进上杉家眼里逐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观察,这些细枝末节全都透露出,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落败了的人,她到哪里都应该过得很好,也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那份气度令男人们更加心驰神往了,将高贵的血液容纳进自己家中,在战国是件极其普遍又荣耀的事情。

他们唯一清楚的只有:志津是个颇有见识,也有技能足够养活自己的女人,她身怀灵力,身世说不定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更往上走些,她所具备的才能,说不定就是她家破人亡,流落他乡的原因。

正如山姥切长义给志津设计假身份时的初衷,这些说辞,他们自己的观察,还有志津一如既往待人接物的方式,聪明人们自己把自己拽个跟头,摔进自己思维局限造成的鸿沟里起不来了。

用平安时代的太刀们的说法就是:生活在更宽松愉快的现代的审神者们,营养充足,长得普遍不错,脑子里是没有什么尊卑避讳的,他们更在意人与人的边界感,不干涉他人,也不会白白让自己受辱。只要他们闭上嘴巴,别说出太超过时代的外来词,在任何过去的时代里都能混个贵人的待遇。

上杉谦信把厚藤四郎的刀身举起来,展示给在场所有人都见得分明,他说:我也没见过哪家的女儿,护身刀居然是能破开敌人重甲的破甲刀啊。

志津这回是真烦了,她泡在身边此起彼伏响起的赞叹声中,沐浴在他们开始重新评估起自己的目光里:刀能用就行了,还用分这个那个?

志津只能庆幸山姥切长义给她准备好的皮,还牢牢的穿在她的身上。她决定回去至少给他让三局双陆,少跟他争几次嘴。

所有人都听见她说:短刀的名匠粟田口藤四郎吉光,一生所作短刀四百余振,我拥有其中之一,难道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上杉家谦信笑了:你带着藤四郎的短刀,恰好我家中也有一振藤四郎的短刀(五虎退),看来是刀剑之间的兄弟情谊,把你带到了我家来。

上杉谦信的视线落到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志津削下来的一长捆头发,已经被仆役们收拾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黑漆托盘里,呈给一家之主看,他心神微动,是真的有些可惜了:是我管束下属不力,可惜了这头发。

志津满不在乎:以后还能再长的。这些头发够长,拿来捆点杂物也行。

她的脑袋现在轻快得很,志津很快又高兴起来了,那些削下来的头发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发束里有一些被上杉家的男人们当场带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些被武田家的暗桩悄悄渡回了主家手中,摆在了武田信玄和真田幸村的案头,剩下的那些,志津把它们结成许多条麻花绳,系在了仓库里许多向她央求着新装饰的器物身上,两边都十分高兴。

虽然回到本丸后,所有成员面对她的新发型,大概又是一片沸反盈天的混乱画面。

太刀们是最不乐意她剪头发的,除却他们的癖好因素,他们也是最心知肚明,身负灵力的人的身体发肤都要被谨慎管理起来,头发是储存灵力的最佳媒介之一,也是施展术法的绝佳材料。

志津被他们看护得太密不透风了,有好多事项他们都觉得暂时不用教给她,万万没想过,还会有她落入过去时代这种莫名其妙的突发情况。她蹲在上杉家的仓库里把最后一截发绳系好,手指在新打的绳结上停了片刻。志津觉得肩上松弛了一些,至少在自己的梦里,终于没人在旁边不断地提醒她不可以剪。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3

经过这个混乱插曲,志津本人跟她的那堆小物品,算是在上杉家的话事人及家臣团们面前正式过了明路。被摊在泥地上的针线盒、简易工具、金小判、珍珠珠花、砗磲玳瑁发夹、水晶手串和贝壳胭脂盒,它们被一一捡起来,收拢在漆盘里,连同那束被割断的深栗色头发一起,被仆役们小心翼翼端进了主屋的某间内室,等待她洗漱完毕后再领回去。

她趴在地上被人搜身的时段里,至少三拨人把她的首饰样式在脑中描摹了一遍,加上那束可以做法器和信物的头发,这些材料会顺着各自的渠道流向不同的案头,成为他们研判她价值与可掌控度的凭据。

上杉家的女人们听闻庭院里的异动,当天稍后的时间里,就成群结队地,端着新衣,温水,手巾,妆奁等物品,主动来帮她梳洗替换。志津在庭院里闹了一场,脸上,身上又是被溅上的血渍,又是碎头发末子,又是她被男人们摁在泥地上滚了一堆灰尘泥垢,还有她自己着急上火冒了一身油汗。那些脏污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凝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女人们替她擦洗时轻手轻脚,像在处理一件已经被磕碰过的细瓷器——边缘没有崩口,但已有划痕,因此更要轻拿轻放。

志津坐在澡盆里,被女人们组成的香屏风给围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都红透了。蒸腾起来的水汽里混着几种不同的香气,她们替她在已经被泥浆和血渍黏成一缕缕的发尾反复浇了几遍温水,每遍都先用手试探一下水温,才从她头顶淋下来。

女人们给她擦洗、浇水,剥开志津的旧衣裳,她的身上也尽是些不知出处的旧伤口,有些是志津跟着出阵队伍、掩护伤员们时留下的刀伤,有些是和泉守兼定教她练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她绊倒数次,背上好些回被沙石磨破了皮,她自己又贪嘴不忌口,结果留了疤,手上、腿上的旧痕迹同理,更少的一些是,志津在田地里撒欢栽了个狗啃泥,或者替刀剑男士们手入时,被他们高涨起来的灵力误伤了,再要么是,她在厨房里给歌仙兼定、烛台切光忠打下手的时候,被油火燎了……诸如此类的痕迹,密密麻麻地写在女人们的眼睛里。

她们被引动得先心软了一阵,结果关于志津身上更隐□□的检查,倒是被她们给轻轻放过了,都是乱世离人,女人们觉得哪怕志津身上真的发生过更可怕的事项,那也是无可奈何了,现在也唯有庆幸,她已经平安抵达了上杉家的驻地。

连志津自己都在澡盆里咕哝了一句:还好我落在上杉家了。

她的声音被水汽润得有些发闷。

那些被志津收起来的小珠宝,在她的发间可算是找到了一席之地,手巧的女人们给她梳好发型,加上昂贵的首饰,显得她更俏皮活泼,志津本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剪短头发后,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她在本丸里被养护得太好了,她们这代人营养极好,年岁流逝在她身上是不明显的,短刀们最近又捡起了护身刀的旧业,替志津挡着太刀们的亲近追求,完全称得上是严防死守,她身上那种疲惫熟艳感也失了踪影。

上杉家的女人们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为基准,误判了志津。

用来修饰她的容貌的胭脂,自然也是志津自己带来的那一盒,较为年轻的女性们都围过来看了,吃惊于即使是冬季,贝壳里盛着的殷红膏体,仍然保持了湿润甜香。这片土地上也曾有南蛮面孔的旅人造访过,传教士们故乡的教义提倡人们甘受清贫,不多作妆饰自身,偏偏他们为了打开远东的商路,争取到这片土地上的崭新信众,送给各路豪强的新奇奢丽物品里,也不乏些女人们喜爱的衣料、脂粉、香水等等……现在点在志津眼尾,唇角上的红意,品质与南蛮来的脂粉也差不了多少,志津泡在热意氤氲里,神经跟着松弛了,女人们的善意都让她有点忘乎所以了:等春天来了,山里什么都能找到的,我们可以一起去采花,去找胭脂虫,如果能找到蜂巢就更好了,春夏的时候蜂蜜也酿好了,蜂蛹可以入药,蜂蜡的用处也很多……

她一说起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在本丸里和刀剑们一起做惯了的生活琐事就滔滔不绝,志津历来是有话直说,她说话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她才是一群女人里唯一的越后本土出身,对山里的出产讲得是头头是道。女人们善意地笑了一阵,并不接着她这个话题多言。

稍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女人都在整理志津的头发,让志津凑近了,好让她们轮流来瞧一瞧那些小珠宝的光泽。志津心想用这些珠宝来换女人们的接纳也行,这就要上手去抓,她习惯了用糖块、针线换取他人的善意和消息,如今糖已用尽,身边能用来换东西的就只剩这些首饰。她伸手去够那些已经被别在她发间的发夹,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物资是可以被流动起来的坦然。不知为何,这些年龄不一的女人,反而被她不同寻常的举止和过于大方一激,好像想起了许多自己嫁来上杉家前后的伤心事,各个在衣袖后哭得快要柔肠寸断。细碎的哽咽从几只不同宽窄的袖口后抖出来,志津伸出一半的手停在半空,被那阵哭声烫了一下。

志津惊恐万分,冲着闻风而至的上杉家男人们大喊你们快哄一下。她坐在澡盆里还没来得及穿衣,全身皮肤给水汽泡得发红,被女人们用宽幅手巾和肌襦绊裹上了才让男人们靠近。她的声音从尚未完全褪去的水汽中穿出来,带着一种被完全打乱了预想步骤后的慌乱。

上杉谦信本人都被惊动了。

他站在庭院里,隔着数道门,又有一段距离,听见家中女眷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志津在大喊"你们快哄一下!",名将历来灵光的脑袋,也被这响动砸懵了一刹那,他站在廊下往里递了一句询问:"怎么回事?"

女眷隔着帘子含混地回了话,他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同样被惊动的近臣们——女人们之间的情谊来得十分莫名,由此发端出的恨意倾轧也是,相较之下刀剑和马匹就好懂得许多,个中复杂滋味,可能也只有这帮已经成家立业的男人们自己才能体会。

志津无辜地说:她们好像很喜欢我的珠宝,她们替我梳了头发,做谢礼也行。她说着又要去摘那几枚已经被仔细插好的发夹,手指都已经碰到了其中一枚砗磲的边缘,正试着把它从发髻的缝隙里取出来,而不带下一缕被抿好的发丝。

上杉家的养子们替他回复了这么尴尬的对话:上杉家还不至于贪墨孤女的嫁妆。你自己留着吧。

那些话被养子们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一些,想尽快把这页揭过去,免得它变成以后会被反复提起的话题。

上杉家的女人们眼泪一落,她们的枕头风一吹,连带着整个上杉家的男人们都误会了,这之前勇武得刺伤功臣的女人,其实还是个十多岁还没出阁先泡进了苦水的女孩。那些枕边话在晚间被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从一间屋传到另一间屋,每一句都带着刚刚擦拭过泪痕之后的温热。

女人们向自己的枕边人细细抱怨:她把全副身家都戴在头上了。这孩子戴着天下人都没几件的好首饰,结果怎么还是待在厨房和仓库里不挪窝?

她们早就对打完仗回来,醉醺醺的男人们到处抓杂役女人这件事不满颇久了。他们对在上杉家支撑后勤的女人都敢这般无礼,更高级一点的仆妇侍女们,在将领们回城后也有点心神不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声,像是她们这种将领们的家眷,处境也只不过是稍好一些罢了。上杉家的女人们已经冷眼观察了一些时日,志津平日里爽快随和,孩子们即使吃不到糖了,也爱黏着她,如若有人一旦对她动粗,她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直接回击,尽管这之后会惹来无穷麻烦,她的第一要义还是优先保全自己。像是知道身边群狼环伺,她唯一能真正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直觉,还有她心口上片刻不离的护身刀。

年纪更大些的女人们,父兄是将领,丈夫是将领,儿子,甚至孙辈们都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她们无一不被她牵动了柔肠。她们看着志津在自己面前袒露肩背上那些旧伤,心里翻涌起来的,是一种她们自己也难以界定的情绪:既像在看她,也像在看某个更年轻时的自己,透过她,看见了自己那些已经不再会被人触碰的、被压进衣箱底层多年的旧衣。她们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用的力道,拍打她后背的节奏,与她们安抚自己早年所生的、那些已经离巢多年的子女时别无二致。

山姥切长义在教志津要如何应对武家女人的时候,难得卡了壳,他不是无从下手,而是他最终说出来的句子,带着他自己也没完全厘清的、介于建议和感慨之间的东西:……算了,你跟她们说话的时候,多想想太刀们是怎么烦你的,你只要一摆出那个表情,她们自己就明白了。

一文字则宗可还在旁边守着呢,这振太刀威吓一般地收拢扇子,发出了极大的啧声。

假如志津真的只是一个胆敢对功臣动手的杂役女人,她早就死了,但她是一个小城主的女儿,和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一般贵重,需要被另眼相待。有人说,她是某位被灭族的大名遗孤;有人说,她是京都某个被牵连的贵族之女。那些说法远在她自己开口之前,就已经被填充完整了,每一条都与真实情况恰好擦肩而过,又微妙地擦中了某条可供信服的门路。

她进了上杉家寻求庇护,那么她将来的婚事,也被男人们天然地视作了一件,在未来时,在必要时,需要家主本人放在日程里,跟近臣重臣们一起仔细讨论的要紧事项。

除了厚藤四郎。

上杉谦信把它扣下了,冠冕堂皇地对志津说,得让这振短刀跟他的兄弟叙叙旧吧?

他说“兄弟”的时候,带着层他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很有趣的笑意——他确实有一振同为藤四郎吉光所作的短刀,也确实想让这振新来的跟那振旧有的见一面。

志津差点又从地上蹿起来要给他一拳,养子们七手八脚地又把她摁了回去。她被他们从后腰抱住按在原处,身体还在向前倾,倔强地在用自己全部的重心,对抗着那几道要将她定回原位的手掌。那几只手落在她的肩头、后背和手臂上,有的在向下压,有的在往后拖,各道力道的方向和大小并不一致,勉强合拢成一束能把她暂时留在原地的合力。志津的身体在这群男人的围堵拦截里挣动着,手掌到指尖都绷紧了,拼命伸向那只白鞘的方向,直到养子们加重了力道,她才不得不收拢住挣出去的力,慢慢地回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上杉家的男人们看她这副刀比我的命还重要的架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你就这么喜欢这振藤四郎吗?

志津说:我和他约定好了要同生共死。

她用的,竟是人类的「他」来称呼器物,一群武人面面相觑,想到乡下有些地方,确实会在给孩子祈福时,让他们与寿命绵长的树木,石头或者别的器物缔结缘分,甚至有荒唐的父母,随口说了句要把掌上明珠嫁给立了功的畜生的……上杉家的男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女人的父兄更想让她平安顺遂,才特地寻了一振藤四郎短刀,自小就陪伴着她。女人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可能直到落难前,最亲密的伙伴都只有这振短刀。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短刀不能还给她。就像民间传说的那样,不能把羽衣还给天女。

那振短刀留在他们手中,才能以此继续追查、确认她的来历,他们可以继续挽留她住下。只要那振白鞘短刀还搁在上杉家的刀架上,只要她所宣称的誓词并不是凭空捏造,这就会成为把她钉在原地,无法断然抽身而去的木楔。

直到志津被压制住她的贵人们放开了,她才把这些大人物的面孔一一地对上了她在上杉家度过的日常,她拿不回厚藤四郎,怒气未消,又不会骂脏话,只好阴阳怪气:怎么,大人物们的厨房里饭菜也不好吃啊?还要特地装穷来中下级的厨房里混一口?

志津又想起那些被掏走的松茸了,新仇旧恨齐齐涌了上来。那层本来就还没完全压下去的火气,重新被她从记忆的缝隙里捡了出来,在舌尖上重新煨热了一回,连同那些被她自己截断的头发、被搜走的短刀一起,顺着这阴阳怪气的一句递了出去。

她的阴阳怪气一直很有用,不管是对本丸里刀,还是对人。

上杉谦信对她这个喜怒不定的脾气倒是接受良好,一个曾经出身优渥,又突然落难,至今也保持着自己傲气的女人,合该是这样的。

那些对志津颇有好感的年轻人们和孩子们也同理,他们终于是松了口气,这个有点混乱的插曲事件,总算是翻篇过去了。他们围在集会外缘站了太久,有的人腿都站麻了,可算是等到主家没有继续追究她,她也梳洗去了脏污和不得体,又重新站起了身,七上八下的五脏六腑总算是安稳地重新各归其位,他们的站姿由是稍微松弛了一些。

照顾志津的女人里也有武田家的暗桩,或许她是物伤其类,在回转信息的纸条上多带了些许个人情绪。连同志津的信息一起,她也如实描画了簪在志津发间小珠宝的样式。

武田家的将领们或许会赞叹,暂住在上杉家里的志津是符合武家口味的女性,却不会对暗桩有失身份的真情流露有多少共鸣。

#4

志津的不痛快持续了很长时间。

哪怕她在上杉家的待遇,由于诸多因素显著地被提升了,大人物们很谨慎,还不打算把她从中下级武士们的厨房里提出去,改给他们做饭。

她有了一间可以独居,朝向好的房间,女人们时常带着针线来找她说话,志津也不用再担心入夜的时候,被什么人趁夜闯入骚扰,志津一搬进新房间,立刻端起墨碗到处描画了一回符文,她在这个暂住地里总算是找回了对自己术法的自信心,审神者跟时常戏耍她玩的源氏重宝——特别是髭切——角力久了,几乎可以说是屡败屡战,唯一的好处是她至今还没有失去进取的锐气。

但是她的怀里空空荡荡的,厚藤四郎不在她怀中,这还是少有的,志津与她钟爱的短刀分开的时刻。

志津扎根在厨房里了,她非常生气的煮饭,依然和妇女一起去山间荒野里采集食物,捡柴火的时候,随行的男人都有点心惊胆战,看着这个被主家重点盯住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踢断了好些粗枝干,假如还有不长眼的男人胆敢再溜到她面前讨嫌,也是同样的下场,男人们毫不疑心,这个身体里装着与她等重愤懑的女人,这个用破甲刀当护身刀的女人,她一发起狠来,连个穿全套重甲的壮汉的腿骨都能踢穿。

志津像是只不觉疲倦的,预备过冬的动物,一趟又一趟地,把她能收集到的储备运回了城中,她似乎是认命了,决定从此往后留在上杉家了,因此,她正在努力让自己现在的窝变得更舒适些。铁石心肠如家臣们,在茶会酒席上合计,看到账册上竟然有些富余了的冬季物资的时候,脸上都有挂出了几分羞惭,关于进一步提升这个女人的待遇的提议,没什么人出言反对,近乎是全票通过。

上杉谦信本人要是结识了志津本丸里的那些太刀,大概此时此刻,他这个家主,眼见着这个家从武家堡垒变成了志津自己的窝的复杂心情,与太刀们时常眼睁睁地被她从手心里溜走,是相当同频的——志津总是能把不同情境里的情形,渐渐地扭转成了对她有利,不光是因为她的灵力特质。她先是把孩子们给驯服了,紧接着,女人们几乎是被“我见犹怜”给冲昏了头,最后,男人们又被前两者的意见裹挟着,不得不也让步了一二。换作本丸的语境就是,短刀是所有刀种群体里数量最为庞大的,偏偏他们在出身、历史的许多渊源上,又和本丸里其他刀剑男士们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短刀们可以时有时无地放出一点审神者的信息,打刀以上的刀剑男士们又不能冒然越过他们的防线,直接去拽住审神者。

养子们中有一两个还想向志津示好,特地派人来传话,说他们家中有更轻省的活计,更衬得上她的好出身,家臣里也不乏有托了女眷,送给她几幅珍贵的衣料,诗文、香料等贵重物品藏在最底下,暗示志津应该在他们当中某一个的身边,她已经离开了能够庇护她的父兄,现在,他们正好能够向她提供另一个更加舒适优渥的生活。

厨房里时时有人来,巡逻交班后来吃一口热饭的人们与她搭话,志津又把表情收拾好,该笑就笑,该说就说,并不把她的情绪垃圾倒给别人。哪怕那些家臣们,对她有点模糊好感的年轻人们,不去符合他们身份的大厨房里用膳,又端着碗来中下等人这儿蹭饭的时候也一样。

上杉家的孩子们,就像本丸里的短刀们一样,依恋地占满了志津的手边和后腰的位置,自发自动地替她干点力所能及的差事,志津答应他们等到开春了,化雪了,就和他们一起到山里去采野果,他们成了她的隔离器,那些年轻人们遇见的次数多了,也有点讪讪的,终于安分下来,不再对着志津没话找话。

她在仓库里跟器物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大发牢骚。

志津和这些令她安心的器物们嘀嘀咕咕:哼,一听我说还没婚配,还有饭碗都没放下,就来问我要不要当他侧室的家伙!

器物们也觉得人类简直莫名其妙。

志津比任何时候都要警醒,泡着她的视线可能比本丸里的还要多,只是情绪上来了,她也顾不得周身暗处是否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看,许多对耳朵在听,许多只手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纸片上,然后传递到更遥远的去处。她的眼睛被仓库里的飞尘,养护器物的涂料刺得发痒作疼,志津拿手背蹭了好些回,这才缓和了些许不适,她的声音冷静地拉成了直线:——我才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很快我就会回本丸了。

猫又养不熟,不论来去都只看它自己的心意,它只会蛰伏起来,静待着对自己不利的情况转为最佳的时机。

仓库里的响动自然都被藏在各处的探子写成了纸条,递在了上杉家和武田家两边首领的书桌上。它们全然符合他们在误判志津真实年纪后的心理预期。

器物们在她身边淅淅索索发出担心的响动,志津已经冷静振作起来了,她说:总之,我得先把厚带回来。

这还是上杉家和武田家第一次听到她用昵称称呼自己的破甲刀,仿佛不是这振短刀护她周全,而是她持续多年的爱重他,养护他,完全把他视为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5

志津站在家臣的面前,把那几枚金小判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边缘对齐,间距均匀。然后是被她从发间依次取下的珍珠珠花、砗磲和玳瑁的发夹。她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在用体态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失去护身刀,就失去了可以谈判的余地。她退后半步,看着那些摊在桌上的东西,在估算它们是否足够接近她需要的那个数字。她想了想,又要把盛着胭脂的贝壳从暗袋里取出来,家臣竖起手掌,示意她不必再动作。

然而,上杉家向她开出的赎买金额,远远超过了她现在所有的身家。那是一个显然经过上杉谦信本人和家臣们反复斟酌、商讨过的数目,既不会高到让她彻底绝望,又恰好卡在她够不着的边界上。志津显然不会放弃自己的爱刀,只要她稍早之前在上杉家面前宣称的誓言并非凭空捏造,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探听明白她的来路前,尽可能地把志津滞留在越后的时间延长加倍。

志津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告诉负责管理仓库的家臣,她能让家主收藏的名刀名剑更加锋锐。他们必须明确地告诉她,她还需要工作多长时间才能拿回自己的短刀。

她把桌上那些金小判和珠宝,又往前推了推。志津的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推得最远的小判上,然后又收回手,交叠着落在自己膝前。

上杉家把那几枚小判收入囊中,而武田家的暗桩也描画下了那些小判的样式,两边的调查方向都开始朝着福冈方向的海港集中。

博多湾上,莺丸穿得像个刚发迹的足轻头子,斗笠压得很低,把他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过于出众的容貌挡了个十之七八,与他同行,做相似打扮的是志津的初始刀陆奥守吉行、打刀和泉守兼定、源氏重宝和胁差肥前忠广。

莺丸的目光循着绳络延伸开的方向望去,那些线,在他的感知中穿过博多湾冬末的潮气和海风,越过层层叠叠的山脊线,落在了更远的东北方向:找到主君了,她这次跑得可真够远的。

找到审神者并不难,在本丸里,志津的灵力就持续性地辐散着,她的巢穴经年累月地,被她的气息浸润得温暖宜人,她的刀剑男士们也乐得披一层好似无害的皮,对外的迷惑性极强。她的灵力在莺丸眼里,显眼得像是山边一抹烈阳并一大团沉甸甸的雨云。现在横亘在审神者和刀剑男士们当中的,也只有历史上的博多湾与越后的物理距离。

一般来说,刀剑男士们没有审神者的许可就无法自由出入本丸,监察官们向时之政府提交了筑前国本丸的审神者意外失踪的异常报告,志津的姐姐紧急从自己的任务里回撤,暂时接手了妹妹本丸的指挥权。她在妹妹的天守阁里坐下来,手里捏着刀剑男士们递过来的报告,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打开阅读,她把那几页纸按在膝盖上,先是问了妹妹最亲近的短刀们一句:"她失踪之前,有什么异状?"

从前几次梦境旅行,志津只是睡得比以往更沉着,短刀们呼喊她起床要多费些周折,至多是拖到早饭快要开始时,她才将将睁开眼,还要抱着被子再缓神一会儿,赶着早饭吃得正热闹的时候,她才会坐到饭桌边上,总归那几次大梦,她的身体都还停留在本丸里,没想到这次,她直接在众多短刀的贴身保护圈里消失了。

时之政府派技术科的研究员来了一趟,出具的报告结论却是:随着与她契约的刀剑男士越来越多,审神者的灵力水渠进一步又被扩大了,没有闸口来分隔水流,那些与器物的缘分也不分时间线性与否,受志津的灵力吸引,一股脑的都缠上来了。

志津练度最高的那振厚藤四郎,在审神者失踪前就带队前往了平安时代,一方面是因为审神者向他发出的远征调查指令,另一方面,这振短刀也想通过安倍晴明的伟力,替她截断过多的缘分。厚藤四郎所在的队列尚未回返本丸,审神者已经被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分绳络,从本丸里给拽走了,简直像是神隐事件。厚藤四郎置身于平安京的夜色,感觉到那根缘线在他手中骤然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劲。

那些志津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从过去延伸过来的缘,化成无数只在暗处持续收紧的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在审神者和她的刀剑男士们持续性的疏心大意里,同时发力,终于把她从她所在的时间线上给扯了下来,把她拽进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陌生环境里。

刀剑男士们深深地叹息了一回,简直不敢想如果她没有当上审神者,那又会是多么糟糕的故事。她会不断地在过去的时代里跳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唯有和现世的联系变得越来越淡,她会被那些缘分来回拉扯,像一支被系在太多绳索之间的、摇摆不定的线轴。

志津又是个太心软的孩子。

她会对那些朝她伸出手来的器物露出“好,我会照顾你”的表情。

她会对那些站在她面前献上致意的刀剑说:“好,我收下你”。

她会对着那些被历史压弯了脊背的名字表示:“你辛苦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本丸里每一个刀剑男士,都是这样被她络住了。

谁又敢往积极的方向想象那些没被契约束缚的付丧神会如何?

再加上她终归还是个人类。

莺丸注视着博多湾上,今天好像也有点不同寻常的海风:

还得感谢一下这个时代里,还住在上杉家的那些刀剑们,主君在未来也养护着他们,这份缘值得珍惜。

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涩水汽和远处正在解冻的陆地气息,沿着排排正在入港的渔船和船舷上挂着的旧绳索,向着他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把他斗笠边缘的布带吹得微微拂动。

与上杉家有旧的那些刀剑男士,不是远征去了,就是埋首于第六、第七时代的出阵,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出具完报告,又直接把姬鹤一文字的神体送来了本丸,由志津留在本丸里的符纸直接显现。这振太刀自爆裂的樱花香气里步出,灵光尚未完全收敛,周身浮着一层正在缓慢归位的碎光。这振太刀,无愧于一文字家的杰作并国宝之名,他的容貌兼具人类的两性之美,梳着类似战国贵女们的垂发样式,但谁也无法忽视,这是位体格高大,肩宽背阔的刀剑男士,迎接姬鹤一文字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审神者欣喜轻快的笑容,只有审神者的姐姐朝着他深深低下的脑袋和一长串极其繁琐的敬语。

这振与梦的逸闻息息相关的太刀,可以循着审神者的梦境气息对她的所在定位,他似乎很是惭愧曾经的前主困住了审神者,主动请缨要同行,但是审神者的姐姐按下了他的提议,认为出发的队伍说不定要打室内战,最坏的情况,甚至于是刀剑男士们需要和历史上的上杉家发生冲突,姬鹤一文字也只能把出战机会交给了更有优势的打刀、胁差。

山姥切长义被种种繁琐的必备流程、文书手续给缠住了,正是他在发现志津失踪的第一时间,就向时之政府申请下降了姬鹤一文字的神体,现在的他是脾气更差了,打刀们对他是退避三舍,生怕挨着即将炸膛的火绳枪,山姥切长义像个面临汇报会议死线的人类工薪族,连审神者的咖啡罐都被他翻出来给征用了,光洁的额头上不知被谁按了块降温贴。

南海太郎朝尊在和时之政府派来的技术科人员校对仪器参数,剩余几位站在审神者的姐姐面前,正分门别类地把本丸的运营情况与她对接清楚……肥前忠广是监察官里唯一的胁差,他当仁不让地接下了重任,哪怕是要飞檐走壁把审神者从上杉家的城墙里,从武田家暗桩的窥探里偷出来,他也有十足的把握。

审神者的姐姐,这位敢用术法软禁天下五剑的天才,可能这还是她第一次向妹妹的刀剑男士们,深深地低下了脑袋,又深深地弯下了腰:……原以为,志津的奇怪体质,在七五三后就会逐渐消失了。请把她带回来吧,诸位神明大人。

她重新捡起了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只是为了将其作为牺牲,用来交换自己血亲的平安无恙。

志津的付丧神们自然也以同等的郑重,回复了她的祈盼。

陆奥守吉行在她弯下腰的同时,也把脊背弯了下去,和泉守兼定和肥前忠广落在初始刀稍后的位置上,把双手按在微微曲下的双膝上,垂下脑袋,高傲如源氏重宝,他们也各自向审神者的姐姐低下了头,那层低头的弧度比前面的伙伴们要略浅一些,处在队列上最末的莺丸,冲这位女性微微欠身。

他们站在她的面前,那些被日光拖长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处。

这便是一文字则宗稍早之前,隐瞒下来不肯多说的往事了。监察官万万没想到,他曾经插手阻止过,在志津幼年时期差点被某个过去的付丧神带走的神隐事件——时之政府向姐妹俩同时发出审神者入职邀请的导火索——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换种形式卷土重来了。他以为已经被截断、被归档、被封存的旧缘,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绕过了时之政府的大能们当初设下的防线,换了一条更长的、更迂回的路,从另一个方向重新系了上来。

髭切可惜了一阵,要不是他们还被时之政府的契约约束着,让审神者宠爱的那帮短刀全部带上远程刀装,直接把上杉家的城墙豁开口,可能还更快捷便利一点。

工作人员只是来本丸送姬鹤一文字的神体,听闻此言简直大惊失色,髭切笑了一阵,不再恐吓这个倒霉蛋。

姐姐的御前大人和志津的则宗先生对坐在筑前国本丸的茶室里,两振一文字则宗中间挤着一只矮桌,桌面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茶汤的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极薄的膜,在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碎鳞似的纹路。沉默走了很长一段路,御前大人终于开了金口:你的这位主君,时常就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裹挟着她呢。

志津的一文字则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合拢的扇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撰写的一份报告,如今以极高的权限被封存了,关于某个颇有资质的小姑娘,差点被某个付丧神带走,时之政府废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又与其交涉许久,重新订立了契约,这才把那个孩子从付丧神的神域边缘,重新引导回了人世——事件结束后,她缩在同样惊魂未定的姐姐怀里,哭完一阵之后,志津又自己站起来,去够房间里一扇被吹开,没关好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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