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愈发催促下,那对眉眼曾含着的微光,彻底沉入水底,深沉一片。
他短促喝笑一声,一字一句回:“岁娘怎比我还怕?”
沈然略抬下颌,顺敞开大门长视前方,“见一见也无妨。”
“这算甚么?”江岁急得眉蹙,可瞧见他冷水化不开的面,便晓得然今一个劲儿直劝乃无用功。
她放软了语气,指尖去拢他手心,顺势将那空木盒又接过来,“罢了罢了,却也没甚么。不清不楚相见,未尝不比清楚相见好,既来了,我便沏茶招待。”
江岁话毕朝院里迈步,身后人顿默一息,忽然道:“若愿随我入府,我有一百种法子让周遭人闭口,亦决计不让你与阿至受半分委屈。”
“今日我只问一句,你可肯让阿至有个继父。”
风卷起这话,直直送入她耳内,把心颤荡起涟漪来。
她愿么?
江岁立在树下不敢回头,两只纠缠指节几乎绞得泛白,从前她尚有七分坚定,坚定那样无穷无尽的宅院一个接一个,外表光线的一切都会转去另一面——她这身定死在北京城,还不曾洗刷干净的过往。
也在日复一日的独往里,品味出过日子的悠然,比起挤入旁家,教着阿至怎么认规矩认生面孔,还是小屋更自在。
关上门,这里只有她与女儿,敞天窗,院外形形色色,便似万花丛中过,亦不必费神停留。
但身后那阵风吹得猛烈,叫她心生一窍,冒出半缕青烟。
养出位敢闯青楼的姑娘,掷下金银毫不眨眼的家宅,院里该也是和气一片罢?会有一双不低看身世的眼,会有一对不轻信流言的耳,会不会,也能接受阿至懵懵懂懂,不知生父是谁的半大小儿?
江岁转过头,望清沈然眸中沉静如水的坦然。
好似已替她回答。
滴答滴答,檐下晨露坠地,溅起水花,江岁心头一松,轻声道:“我——”
“老夫人!”
侍从抢先朝外头急急而至的车辇行了一礼,江岁话咽了回去,心头一跳,抓紧藏于袖中的手,可此刻沈然恍若未闻,仍盯着她,等一句回应。
门外,沈熹并一妇人缓步而入,眼神里显然并不曾有半分笑意。
“这几日你去哪儿歇着了?家也不回。”荆夫人尚且温和,只道:“可是公事缠身?昨儿个于三娘哭了半日,只念叨你厌弃了她,吵着要寻短见,你快随娘回家。你的亲事我念了多少年,即使不喜欢,也需再寻个登对的,晾着人到底不好。”
“她要寻短见,便由她去罢。”沈然淡回。
他仍不曾回头,视线不离江岁半寸,竟在她几番躲闪后,迈脚朝前几步逼近,“陈三娘暗下手脚,母亲竟还袒护她,是何道理,我的妻岂能为这等品性不堪之辈?她应当坚忍、豁达、不卑不亢、从不畏缩。静时如兰蕙,动时如珠玉,性若霜雪初融,貌若芙蓉临水。”
“或许,她会有一个孩子。”
“承她眉眼之姿,聪慧灵秀,无人不喜,无人不爱怜。”
“吱呀”一声,屋门忽然开了。
江岁猛地回头,阿至不知道何时下榻独自走到门外,揉着惺忪睡眼,身挂松散衣带,迷迷糊糊唤道:“娘亲,饿!”
还不及两岁的娃娃将醒,循声来,迷迷糊糊望着院中众人,只认得娘亲与沈然,阿叔总变着法子带小食,阿至饿得紧,揉揉眼跻鞋便朝他扑去。
沈然失笑抬步,欲上前,江岁此刻却真慌了手脚,在众人注视下一把抱起阿至,又垂头向沈然行礼,颤声胡诌道:“沈大人,陈年旧案我只记得这些,小女将醒正需照料,便分不得心神,招待沈大人与老夫人了。”
说罢,旋即入屋,阖门落锁,连孔隙也不曾露。
背脊抵住木门,那双环抱阿至的手颤个不停。
沈家是体面门第,体面开口告诉她,莫要痴心妄想纠缠。
即使沈然一番话犹在耳畔回荡,即使那颗心振荡着不知如何安放,但这上锁的门已是回答了。
院外,立着的众人面色各异。
沈熹当然听出大哥这番意有所指,不加掩饰的话,一时竟气得头昏脑涨,“大哥你当真是糊涂透顶!母亲已晓得原委,你却猜这是出自谁人口中?”
“斜对门的王大娘问及你,说那国公府进士案里的妓子可与大哥相识!坊里风声传得沸沸扬扬,只将母亲气得几近昏死,大哥曾为此案官审,如此与之牵扯,旁人如何看,官中众人又如何看?”
沈然闻言,猝然棱起眉。
他转过身朝前几步,问:“甚么时候的事?”
“已有几日苗头,不然王大娘也不必登门来问!大哥心里该清楚利害,这已不是甚么情长情短,这是要命的官司!”
三言两语,他大抵也晓得了这一串来龙去脉。开封府一行,原来真动得旁人肉羹,他一番血洗,引火烧了身,宫里的刀这是要对着他砍了。
沈然再度回望那道紧闭木门,窗缝不曾现光,屋内亦不曾有声响。
须臾,他松开拳,踱步朝外。
“走罢,带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