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拖着汲满脏水的长裙,目中布红,湿发披面,尤为狼狈。
沈然显然因此话一怔,略棱眉朝前一步。
“凶徒已伏诛。”
扑身雨线没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江岁长睫上兜着的雨水,沉如铁,她努力撑着张唇:“抱歉沈相公,我——”
“幸得我今日偶来此街,眼熟阿至,她哭得厉害,正被掠去轿子里。”沈然将伞檐□□,望着她道:“走罢,她哭了一路,竟也睡着了。”
江岁捂着嘴流泪,盯向沈然怀中正睡去的阿至,一时悲喜交加。
她张开臂膀便要去抱,水珠顺腕骨滚落去指尖,洇湿相公衣袍,她方忆起如今狼狈模样,忙拨开发丝绕至耳根,抬脚便要走。
棋盘街俱知,阿至福大命大,被一相公救回,方免入虎口,然陈掌柜于铺肆门口瞧清来人,罕见“哦”叫一声,直道:“这遭岁娘恩情难抵了。”
是,江岁觉得,这辈子她都还不尽沈然的恩情了。
一场大雨压倒她亏空的身子,昏沉倒下时,只能瞧见阿至撇嘴大哭的模样。
人呐仿佛又跌入那遭黄河水下,幽暗昏光里。只是这一次,江岁拼了命地想活。
“……阿至阿至。”
她呢喃着,努力抬起发沉眼皮,清光与绿袍一时闯入眸底,那双桃花眼与长眉此刻久蹙,刻满担忧。
“……我是死了么?”
江岁抬手,抖着指尖去触那张脸。
冷与热激起颤意,眼一眨,泪便如屋外大雨,挥洒而下。
她撑臂而起,哭着环住床沿边微倾身的相公。
过往那些抱碑抹泪,独自捱吞下的苦与悲,似乎皆随这遭痛哭倾斜而出。
她用力抱紧他,全然不曾发觉耳下胸膛跳动的心,不是故人。
窗外大雨依旧,蒙蒙灯火泛着幽冷的光,恰好遮住沈然略显僵硬的脊背。
怀中人身间滚烫似乎透过两道厚衫,紧贴他胸膛,他该推开她。
抬臂推开。
沈然轻捻指节,一垂眼,娘子已在昏昏沉沉的伤痛里,合眼而眠,那张素面不知是烧得厉害,还是哭得狠了。
转目,阿至坐在炕沿边,咬着指头望他。
窗外雨声依旧清晰,背后淌过的风透着寒,沈然轻轻空悬的手忽地落不下,就这么莫名的,安静与她一道依坐于床沿边。
直至天沉。
门外忽响起哒哒脚步声,不知谁人拖着长音喊:“岁阿姐——院里衣裳全湿啦——”
沈然猝然回神,抬手轻扶起怀中人,那道吱呀木门却开了。
转头,怀抱湿衣的小郎君瞪大眼,愣立原处,脆生生问:“你是谁。”
沈然没有开口,踱步屋外,天色晦暗风雨扑面,他陡然觉得荒谬。
“她烧得厉害,我送她回来,仅此而已。”
来旺听着,又瞅看一眼榻上人,忙哒哒将湿衣衫一拢去木盆里,再一扭头,院外立着的相公悄无声息没了踪迹。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屋中轻拢昏光,江岁攥紧被衾缓睁开眼。
世上怎会有人糊涂半晌,又渐渐清醒。
醒来时耳下心跳如此平静,连呼吸亦轻若飘絮,江岁僵着手臂,陡然明白那是沈然。
风雨依旧如注。
她却恨不能昏死。
这一年的冬日前,江岁披着厚衣,拖着几月好不利索的身子,终于定下心每年花四两银子,去正西坊赁一间屋,如此来去棋盘街无须再花一个时辰。
连玉娇并宋婆来旺替她收拾行囊,几人坐于驴车上,不由叹道:“你如今一走,虽未离北京城,但心下还是空落落的。”
江岁展颜,“待今遭新年,我带阿至来贺岁,阿姊阿婆可别忘了我。”
“只管来热闹!住下几日也使得呢。”
几人驮移下包袱,替她搬好物什,立身打量一番,较之孔家胡同的屋舍小了太多,将将够住下娘俩,却是个连炕灶。
宋婆不由指着火墙道:“可要紧着瞧好,莫叫倒烟,前些年咱们隔壁胡同巷子里,那王大娘不吭声倒在屋里,正是连炕灶因南风害的,冬日里再冷,也需留个缝,长个心眼。”
连玉娇也指着炕沿扭头,“这得记着支块板,虽说阿至常有你亲自带着,但人总有个分神时,那些个娃娃睡着一个不留神翻去灶膛的火灰里也是有的。”
江岁一听,连连记下。
几人驱车往回,连玉娇坐板沿上侧身朝外喊:“进屋罢!天冷得很,莫冻着身子了!”
巷尾娘子笑着挥手,那单薄的身影一晃便似雪点,再一细望,四周竟是飘起雪花。
“下雪咯,瑞雪兆丰年呐。”
连玉娇笑说着,枕着布袋仰身,忽觉硌硬,垂头一摸,竟在里头翻找出一袋碎银子。
“哎呀!娘!这是雪阿姐的钱袋。”来旺眼尖道。
“她这粗心妮子,银子也能落下。”
连玉娇打开一瞧,却是一张细纸,其上工整书——纹银四两,娇娘勿要推拒,此为恩情,收下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