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少见。
然此案不曾将手伸进户部,陈里也只落得个疑罪未决,他与她的约定并不作效,自然陛下跟前,他也无话可说。
但此刻,看着她那双眼,沈然沉默良久,不曾开口。
江岁攥着衣角,心下似有所感,因而忐忑挪步,追问还未落下,门后人已错身移目。
“好好养胎,待生产百日后,杖刑一事自有定论。”
刑部关押的日子里,她都在盼这句话。
江岁眉梢一松,似从巨石下脱身得了喘息,她如释重负般扬眉,眼一抬,盯着那道颀长背影框进院门里,风随他的衣角一道卷走灰尘,好似把心上积攒的愁苦不安也一并牵带走。
她想,沈然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为官的铁面无私他不曾丢,那张肖似的脸庞似乎也添上沐和玉好脾性,零星的善意,也算得存罢。
只是垂头,肚皮上的衣裙愈发勒紧,炎夏的风,顺那细小窗口,吹来几片染红秋叶,再一眨眼,霜冻已然冷不丁冰住它,覆着一层薄薄雪色。
江岁扶腰挪步,厚厚棉衣遮住腹部,她努力扭着身子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那片霜叶。
直到肚皮猛地一痛。
“哎!”
她攀着墙哀叫,“宋婆——”
宋牢婆只打盹片刻,闻音赶来,见状,即刻呼喊着寻来一群人,连将预备下绷褯草纸取来。
这牢中日夜相伴的大半年,几位牢婆狱吏早已与江岁熟络,心肠软的也可怜她独身无依,众人都盼着她好生渡过生产,不想今日无征无兆,竟要临盆。
“快些将人挪去屋里,这里生不得!”
汪六摸着脑壳远瞧着,见这等光景,不禁抖抖肩上雪,抱臂与旁人闲聊,“你说这日子过得忒快了些,一眨眼,一年又到头了。”
“可不是,眼瞅孩子都要生了。”
里面传来些乱糟糟动静,忙得不可开交,狱吏伸脖张望,“汪头,咱们不去搭把手么?”
“你是医官么,还是接生婆?”汪六白他一眼,踢着脚在木凳上坐下,咂一壶热酒,“且等着罢,妇人生产可有得等呢,难保她不出些岔子。”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飘起的鹅毛透来阵阵寒意。狱中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那阵风却作怪似的,一卷又一卷袭来。
“烂怂贼风!”汪六啐一口,裹紧衣裳朝班房处走。
里面烧得正旺,一扫眼倒像是起了火,他叉坐去门口,背身烘着暖,听着里头稳婆声音不断喊着“娘子用力”,昏沉欲睡中,忽地听见一声啼哭,洪亮得似惊雷。
他登时一个栽头醒了。
狱吏也跟着张望,讶道:“这么快,这就生了?”
班房里宋牢婆端着一碗红透的水盆,跨出门来,朝前推去,“快些倒了,再接一盆热水来!”
汪六见状唬了一跳,忙不迭接着,问:“……人是活着的罢?”
宋牢婆道:“活着的,生了个女娃!”
哭喊声响彻班房,江岁长睫打颤,浑身是汗,可听着孩子哭声,总想攒着劲儿盯住她。
“……给我。”
“娘子歇着闭会眼罢!我将孩子擦洗干净裹上厚衣裳,抱来给你。”
江岁努力伸着手,张着唇吐气道:“……我要看着。”
宋牢婆拧不过她,只得照做。
火光摇曳,照得那张脸分外清晰。
江岁垂眼,瞧见皱巴巴的通红小人儿,竟脸色更白了几分。
好半响,她都愣着说不出话,本怕旁人将她孩子抱走,这才要自己看着,然今四目相对,她眉棱紧蹙,缓缓转着眼珠,问:“……她怎么长成这样?”
“养养就长开了嘛!”宋牢婆将火扇旺,就着清水净了手,扯下围腰布,坐下咂一口酒,“娘子可给孩子备好了名儿?”
江岁点头,移目见薄纸糊着的小窗外隐有雪光,忽而问:“今日是几时?”
“混沌初开,今儿是立春嘞,没几日便过年了,等汪六递了饭,给娘子私尝一碗肉馄饨,暖暖身子补一补。”
“多谢……我还不曾尝过。”
视线一转,江岁又盯着小窗外,吐气道:“小名便叫阿至。”
随她姓,江生柔。
不似娘轻飘飘一指,累得她半生都在寻一首冷诗添彩,然今沐和玉留下的那半阙词,便是最好的注脚。
娘生她时,正是新岁头一夜,一个人躲躲藏藏在后院里,瞒着鸨母,不待一月便要抹粉涂脂,接客卖笑。
然今她与娘,竟道不出谁更苦些。
那时她定心起意,固执地要撞破头,闯出荣华楼,要走出和娘不一样的路,老天爷似乎就已然冷眼扭转覆盖她身上的命运。
但蓦然回首,她方惊觉,从逃出那座富丽堂皇的楼开始,她与娘的半生,正在相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