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将它挂在哪处?”
“甚么?”
江岁攥耳饰的指一抖,听罢,忙低头抬手,欲将其往孔洞里穿去。
那阵恼人的低笑又闷响起来,他说:“……不是这个,是山鹤。”
“这家伙,娘子想挂在屋里何处?”
该死的耳坠此刻也穿不进了,江岁一双耳戳得通红,赧然垂眸偏头搁下,逃似地起身张望。
“这里罢。”
江岁指着窗角前的一处横梁回头,“不至于太吵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这却怎么说?”
“近来怕吵着觉,远些留在堂屋案桌外,能久陪。”
沐和玉不知想及甚么,又短促一笑,仰头抬手挂好鸟笼,“山鹤落江岸,娘子可得养好它。”
任何话,历了方才一遭事,落在如今她耳中,都变得耐人寻味,惹人恼赧。
江岁撇头离开,先去推门,见外院大雪飘飞,左面小屋中,眼尖守着的女婢倒忙撑伞过来。
她因而遮掩心绪着问:“南京城内有甚么招牌菜?”
沐和玉自如抬步,立在她身后,朝旁吩咐:“去小门外备轿,也与母亲知会晚饭不必待我与和音。”
江岁就这般沉默与他出门。
她眼一晃,轻撇落去身旁,那人眼神清清漾漾,只温然把她凝住,动唇问:“怎么了?”
街外吆喝声万分热闹,桃符板、福神、钟馗画云云入耳,江岁问:“还有十几日,便是新岁,后头跟着几遭拜年投帖,不歇几日便又是上元,热闹连着热闹。”
她压低了音,“相公打算哪日开口,又如何开口。”
“新岁。”
他说:“新岁那日,我悉数相告。”
“我会让父亲母亲安心,也会让你清清白白出沐府。”
江岁心头一凛,说不清心头滋味,只将犹豫踌躇掩去,与他一道进醉烟楼。
“挂卤烧鸭,一份盐炒鹅,一盘芦蒿香干,两碗鼎湖上素,再端一碟雨花雪片。”
沐和玉略顿目,忽而问:“饮得酒么?”
江岁笑:“若饮不得,可要遭罪的。”
这话玩笑似的答,点在旁人心里也非仅水中轻漪,小厮热情推卖楼中新酒,沐和玉却没了心思,只道,换壶桂花茶。
“得嘞!相公稍待,小的先替您与娘子上碟栗糕。”
“我酒量虽称不得上佳,可与三两人对饮,却并不落下风,如今只与沐相公独酌,并不会昏醉,冬日雪深,连天不止,只怕有苏州雨灾之势,喝壶热酒暖暖身子也是使得。”
沐和玉望着她,“娘子若爱喝,我并不阻拦,只是岁娘,你爱那烧身又昏脑的酒水么?”
“不爱,”江岁眉心生皱,眉梢弯挑,唇却是笑的,“难喝极了!我时常想那些借酒消愁的相公老爷们,究竟爱个中甚么滋味。”
“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有春酒以介眉寿,有美酒以被服纨与素,有劝酒以别阳关故人,”沐和玉替她斟茶,“岁娘与他们皆不同,自然是——”
“是只剩淡酒。”江岁断他话音,按住那盏推至中处的瓷盏,垂下眼环紧温热,自笑答:“难敌晚来风急。”
窗外大雪簌簌,又恰一阵寒风撞窗,难免将这等自嘲话裹上些冷凉可叹。
沐和玉一怔,沉音回:“我失言了。”
“是沐相公多心了。”江岁抚案笑,一下又一下晃着茶盏里的浮茶,反问他:“所以,相公若饮酒,会为得甚么?”
“我不爱饮酒。”
“若饮,也只为暖身。”
江岁抖抖肩,道:“那真有些觉凉。”
于沐和玉眼神移来的那一瞬,她续言:“我想饮酒。”
坐在荣华楼里饮酒,江岁总是担惊受怕,怕自己喝迷了脑袋,也怕嫖客喝不迷脑袋。大多时辰,她手心藏着一条又一条绵绸的帕子,只为悄渡倒酒水,而现今,坐在南京城醉烟楼,她只想一个劲的叫自家昏醉。
来到南京城近一月,她并非生出脚落实地之感,反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迷糊的要事琐事,在晃荡的海里,在踏上沐宅小道的路上,在沐和玉紧着心为她灌醒酒汤时,在她装模作样醉成一潭死水时,忽而就理清成一条分明路。
“二爷,到家了,我去唤些人来扶六姑娘回去。”
“我送她回,”沐和玉探身,将人横抱起,“不必惊动父亲母亲,就说阿妹已歇息了。”
不想车上老实一路的人儿,在将过阆苑时,忽地便惊闹起来。
只听江岁声气清亮唤道:“刘夫人!沐老爷!”
这一声叫,唬得沐和玉手一颤,差几将姑娘摔下地,然江岁却顺势挣脱开,踩着绵软的步子,风一阵般冲去阆苑。
口内哀:“我有罪!求夫人老爷宽宥!”